钟云思已经模糊了本身的记忆,但他知道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一个穿越者。
或许是灵魂穿越时空时造成的折损,又或者是这具身躯的不兼容,导致他遗忘了许多自身的事情。
他唯一确定的,就是这个世界和穿越前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钟云思来自一个唯物的世界,科技发展兴盛,没有什么灵异神鬼,更没有克系怪物。
初醒时,他以为自己被人掳到什么国外的地下实验室。
但起身时过高的视野、卷曲的黑发,让他瞬间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身躯。
骤然加快的心跳,被他咽进嗓子里。
他立即决定佯装失忆,作出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那个白发的狱长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有意无意地观察着他。
直到拖延至离开室内,钟云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副躯体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不仅是脑子里空荡荡的,连神经上条件反射式的习惯都不存在。
走姿、站立和身态,全由钟云思自己摆弄。
从前在这具身躯上的磨损,就像不存在一样,没有一点影响新来的灵魂。
钟云思脑中如遭重击。紧接着他安慰自己,或许是适配性高的原因,又或许原主是一个新生的实验体。
虽然牵强,但他不敢深思。
而后,扭曲的怪物又给了他另一道重击。
钟云思攥紧了发汗了手心,脸色惨白地看着疫卫收拾完现场,洁白的地面上看不出一点之前肮脏粘腻的痕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高大身影,气质阴森麻木,一举一动都带着不似活人的冰冷。连站在近旁的伊雪和勒让德两位狱长都仿若未睹,甫一完成任务,便如来时那般,径自直愣愣地离开了。
钟云思魂不守舍地站在路中,被队尾的疫卫目不斜视地撞了一下,苍白虚弱地垂下头。
洛朗·勒让德正苦苦思索导致Ω-737墮化的邪信众到底来自哪个教团,一抬头,看见钟云思惨淡的脸色,挑眉道:“暗街的异人也怕这些东西?”
钟云思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眼神幽深无光,任何一个普通人被这种目光盯着,都会浑身发毛。
洛朗·勒让德见多了各种奇人异事,冷笑道:“圆形监狱疫卫的处决,已经算是仁慈的了。协会的那些采色员,比鬣狗还贪婪,恨不得在毗天灾肚子上咬出一个口子。监管区接收的最多的,就是这些蠢货。明明没多少本事,还要肖想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他轻蔑地掸掸袖口,讥讽道:“您就更了不得啦,不仅在开发区乱窜,还要到迷雾里走几个来回,好彰显自己是个多么奇特的人物。”
协会,采色员,开发区?
暗街,异人?
迷雾又是什么?
许多不甚明了的词语在脑中一闪而过。
钟云思忽然又产生一种被观察的感觉。
伊雪沉默地站在一旁,望着他们吵架……嗯,实际应该是洛朗·勒让德单方面的喷洒毒液。
那张洁白面具下涌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生机,令他浑身发痒,几乎难以忍受。
冰冷的目光倏然移了下去。
钟云思的手指一僵,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正不自觉地左手抓挠右手,手背上划出一道道明显的红痕。
“……疫卫归属B区管辖,希望你能好好阅读圆形监狱的守则,我可不想有个第二天就被关进狱室的疫卫。”
洛朗·勒让德的声音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归耳中。
钟云思抬起颤抖的眼睫,看向白发狱长。那股不寒而栗的感觉消失了。
伊雪开口道:“勒让德,带他去员工区吧。我要前往中控塔一趟。”
洛朗·勒让德咳嗽一声:“我明白了。”他矜持道:“跟我走吧……”
伊雪转身离开了。
洛朗·勒让德傲慢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阴恻恻地盯着钟云思:“你以为引起伊狱长的注意,就能逃过一劫了吗?迟早……我会揪出你的小秘密。”
这个阴柔俊俏的金发男人像是一只猫,阴晴不定的情绪让他总是很快忘记之前的教训,而只注意眼前的事物。
钟云思保持着明智的沉默。
随后按照对方不情不愿的指引,在长长一摞纸质合同上签完字,顺利获取了一把钥匙,和一间员工宿舍。
整个过程中完全无视了扎在自己身上的那道愈来愈尖利的目光。
最后冷漠地阖上门,把干瞪眼的洛朗·勒让德关在外面,气得对方大步离开。
钟云思在封闭的屋子里喘了口气。
他没有贸然露出异样。
圆形监狱似乎有一个无处不在的系统。他并不能确认这个世界是否会保证个人**,只能谨慎行事。
作为一个引起了“统一意志”重大警告的……“认知犯”?
钟云思不太确定地想。
虽然被洗清了罪名,但洛朗·勒让德反复宣称他使用了狡猾的技俩,骗过了统一意志,迟早会露出马脚。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复,也无心关注原身到底怎么卑鄙无耻。
只好左耳进右耳出,挑自己想听的了解。借此大致摸清楚了一点世界观。
这是一个没有小国、集权发展到巅峰的世界,几个大阵营占有了95%的人口。
统一意志是集群意识所形成的决策机器。它构建了墙,也就是规划区,用以抵抗未知侵染。而在墙的边缘,则是开发区。墙外则是无处不在的迷雾,以及疯狂的邪教团所搭构的违建区。
怪物来自迷雾。
但也有的来自人群。
钟云思暂时没有摸清楚祂们的源头。
根据洛朗·勒让德泄露的信息,羽化人、毗天灾、沉默信使,都是怪物,但祂们之间有着天差地别的差距。
毗天灾疑似天然产生的怪物,威胁巨大,协会的采色员会从祂们那儿获取未知的资源。
羽化人是不幸异化的人类能力者。
沉默信使则是被毗天灾、迷雾等未知存在侵染的事物。
比如那个代号为Ω-737的怪物,原先本是人类,但未知的知识破坏了他本身的认知系统,从而墮化为承载污染的容器。
认知侵染是一种隐性的、可怕的危机。
统一意志保护人类的意识,无数人的记忆维持着正确,抵抗着不可理喻的知识的扭曲。
但这只是一种群体纠错机制。当个人的不幸隐藏在其中,几乎等同于被湮没。
认知检测便是另一种手段。
规划区里的每一位居民,都要保证他们的存在,是正确的螺丝钉。
至于那些奇怪的、不怎么正常的螺丝钉,都被送进了监管区。
更为严重的,就在监狱里了。
圆形监狱是卢令市的监狱。
像这样的监狱,在每一个地级市中都存在着。
唯一称得上特别的,只能是“圆形监狱是中夏文明规划区的第二大监狱”了。
洛朗·勒让德的家族显然是费劲心思把他送到这个地方来。
在这位高高在上的少爷口中,钟云思俨然是一个不知好歹的、成日在迷雾中游荡,不是邪信众胜似邪信众,反复进出监管区,在统一意志的认知检测边缘大鹏展翅的欺诈师,暗街的异人,下九流的情报贩子,不伦不类的前采色员,如今混成流浪汉的精神病人。
“完全是一个脑袋空空的白痴。”洛朗·勒让德慢条斯理地道,语气像是在模仿某个人。
钟云思面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忽然笑出了声。
他垂下眼睫,掐住骤然阵痛的手指,翻开洛朗·勒让德塞给自己的员工守则。
足有一指厚,繁复累赘地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他能够看懂。
眼神定定,扔下书,转身绕进浴室。
镜子里闪出一道身影。
苍白清丽的脸颊,带着北地的深邃,如冰如雪。金色的眼瞳冷得像野生动物,盯住人时显得十分专注,甚至显出一点纯然。茂密的漆黑卷发垂落到腰腹,反射着幽暗的光亮,如同蛇类湿漉漉的鳞尾。
钟云思眼神恍惚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之前长什么样子了。但这副面孔也让他觉得陌生。
维亚切斯拉夫·格列博维奇·米莫霍多夫。
他想到自己在签名的时候,看到条约里的这个名字。
这具身躯的名字。
奇怪的是,他虽然不记得这个模样,却莫名地喜爱这副身躯。就好像爱自己那般。带着理所当然的淡淡自傲。
难道我是一个早有觊觎的幽魂、不自知的第二人格?
否则如何解释他对原身的这种来自本能的感情?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你的确不是维亚切斯拉夫·格列博维奇·米莫霍多夫。
你只是你自己。
钟云思几乎要被这种矛盾的感觉弄混了大脑。
他猛地扎进蓄满水的盥洗池里,冰冷的水淹没口鼻,窒息感引发尖锐的耳鸣。
直到最后一秒抬头,扯过毛巾抹了脸。看也没看一眼镜子,冷漠地走了出去。
滴水的发丝黏着囚衣,漫延出湿润的痕迹,像一条条细小的蛇。
他捡起地上掉落的一堆东西,其中就有之前那些疫卫身上穿着的套装。
挑起腰带,几管试剂静静地插在系孔中,里面的液体隔着玻璃摸起来冰冰凉凉。
钟云思顿了一下,取出其中一支,漫不经心地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余光扫过标签上的文字,便放了回去。
“嘀——”
衣物里的腕表振动了一下,钟云思捡起它,摸索半晌,勉强搞懂几个按钮的作用,打开了界面。
一则消息占据中央。
【19:30,巡视路线Ω13、Ω54、Ω826……执行者,B13队成员:B13-44,B13-45,B13-48,B13-50,维亚切斯拉夫·格列博维奇·米莫霍多夫。】
一串数字后尾坠着一个长长的名字。
钟云思指尖微动,若有所思地点在这条消息上。
这是他加入疫卫后的第一个任务。
而现在的时间……
白色墙壁上投影着沉默跳动的数字钟表。
19:00
“咚——咚——”
缥缈的钟声响了起来。
漆黑的窗外,忽然睁开了一道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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