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管事的想再说什么,但江离尘已经转身走了。他走出三步后停了一下。
"不过——她可能需要。"
他指的是沈清漪。
"她已经筑基了。"管事的看了一眼沈清漪的灵力波动,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二十岁的筑基初期?小姑娘天赋不错。"
"不需要丹药。"沈清漪接过话,语气平静,"她天赋不行。只是命好。"
管事的没听懂这句话。江离尘听懂了。她说的"命好"并非贬低自己,而是承认了一个事实:她的突破不靠天赋,靠的是他的劫力帮她冲开的瓶颈。她在公开场合说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不用拍卖行的人另眼相看。她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
江离尘的嘴角动了一下,不自觉地。动作很小,但沈清漪注意到了。命盘碎片告诉她,他刚才的表情叫做"骄傲"。他骄傲自己绑定的人,被人夸时会说"是命好"而不是"是我强"。和一个金丹中期的修为比起来,这份清醒才是最难得的。
拍卖行顶层的雅间里,山珍海味摆了一桌。
管事的为了拉拢关系,几乎把厨房最好的菜全端上来了。但桌子两端的两个人谁都没怎么动筷子。沈清漪吃不惯,六年来她的伙食标准是杂役院的剩菜。江离尘则是三百年来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进食。他看着食物,脑子里想的全是逆向追踪。有人在厨房,有人在走廊,有人在隔壁。这顿饭无关请客,是试探。
"有事直说。"他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杯底沉下去的茶叶。
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道友眼光毒——确实有事。青云坊市最近出了一批劫匪。不是普通劫匪。他们身上有劫力,是劫修。"
江离尘的眉头动了一下。逆鳞自动亮了一瞬。劫修,利用劫难之力修炼的修士。这种修炼方式比常规修炼快很多,但有致命的代价:每次使用劫力,灵魂反噬增重。正道宗门不碰,邪修趋之若鹜。
"多少?"
"至少有十几个。散落在云泽江上下游。"管事的压低了声音,"他们抢的是因果线,而非灵石。劫修能通过杀死修士来抽取对方的因果,转成自己的劫力。他们已经杀了很多散修了。"
沈清漪的命盘碎片有了反应。是共鸣,而非预警。劫修身上的劫力残留,和江离尘逆鳞里吸收的劫力属于同一类型。这意味着——
"是天道盟在养他们。"江离尘说这句话时声音低到了刀刃出鞘前的最后半寸,"劫修修炼需要天道印记。没人能绕过天道自己开劫修之路。除非——天道盟给了他们权限。"
管事的脸色变了。"道友,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说了,你听见了。想听就留下,不想听就走。"
管事的把筷子放在桌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地图摊开。
"我看你们也不是普通人。这张图标得很清楚,青云坊市附近的事发地点。劫匪的活动范围集中在云泽江下游,离青木秘境不远。青木三天后开启,届时大量散修涌入,正是劫匪收网的最好时机。"
沈清漪看着地图上的标记。十二个红点,呈弧形分布,开口朝向太华剑宗。
"你怀疑什么。"江离尘问的是肯定句。
管事的深吸了一口气。"我怀疑劫匪的目标并非散修。而是——你们这样的逆天者。"
他的手指指向了地图上一个特别大的红点。那个红点位于青木秘境和太华剑宗的中间。它的位置太刁钻了,刚好卡在通往太华剑宗唯一的陆路隘口上。
"如果有人知道你们要去太华剑宗——"管事的把话说了一半。
江离尘放下茶杯。茶是冷的。但他的手稳得像一块铁。
"多谢。"
两个字。管事的再次愣住。他准备了半个时辰的谈判说辞,对方用两个字就全接住了。无关不领情。他用这两个字,就把所有的筹码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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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拍卖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清漪走在江离尘旁边,两人都沉默。青云坊市的夜灯从三层楼的木檐下垂落下来,在青石板路上画出一地斑驳。
"你觉得是谁?"她先开口。
"我师父。"江离尘的声音没有波动。但沈清漪通过绑定感知到了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心脏被人用冷水浇了一下,"他知道我没死。也知道我没完成任务。用劫匪逼我们回去,比他自己派人更方便。"
"那我们还回太华剑宗?"
"回。但不是走陆路。"
坊市入夜后比白天安静。河灯一盏盏浮在水面上,纸壳的颜色被水浸深了,像一串快灭的星星。两人沿着河堤走,谁也没说要往哪去。
路过一个糖画摊。摊主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太,正用铜勺往石板上浇糖浆。沈清漪站住了,那个糖画的形状很像命盘碎片里见过的一种阵纹。江离尘也站住了。他看的是同一张糖画,理由完全不同:逆鳞告诉他,糖浆的温度恰好是金丹初期灵力凝结的临界点。摊主抬头看见两张认真的脸,以为遇上了行家,多浇了两勺。
"要不要?"他问。"……甜的吃多了牙疼。"他没再问。付钱时多放了一块下品灵石。老太太递来一个龙形的,他接过去,没吃。走了半条河堤才递给她。
"放了太久,凉了。"
她接过来,糖龙在指尖微微发烫。根本没凉。他握了半条街。
江离尘转身往码头的方向走。沈清漪跟上去,走了几步之后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和上次在禁地断崖一模一样的位置。右手的食指勾住了那块被逆鳞烤得微微发热的衣料。
"青木秘境。"
"嗯?"
"我们先进青木秘境。"沈清漪说,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他听到自己语气里的不放心,"筑基期的秘境,对你来说没危险。对我也刚好。我们需要更多资源。你需要更多的战斗经验来熟悉金丹中期的灵力。而且——秘境里的妖兽有劫难气息对吧?你的逆鳞能吞。"
江离尘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明的那半眼睛里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命盘碎片的因果视觉正在计算。暗的那半看不清表情,但绑定的感知告诉他,她在为他计划,而非为自己。
"你怕我打不过劫匪。"
"我——"她顿了一下,"怕你受伤。会疼到我。"
江离尘站在原地,逆鳞的光一闪一闪。像问号。也像感叹号。
"……歪理。"
"你只说了两个字。"
"因为我不会说四个字。"
沈清漪转过身,背对着他往码头走。走了三步之后,飘过来一句话——
"四个字是什么?"
江离尘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
她刚才说的那四个字,怕你受伤。从她嘴里说出来是担心,从他嘴里说出来是承认。他三百年没对任何人承认过任何事。这四个字,他还不起。
逆鳞的光闪了一下。既非战斗状态的暗红色,也非感知状态的金色。那是第三种颜色,像是逆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一种光。有点暖。有点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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