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陆一弦失控了。
那天是例行的能力测试。沈镜会定期给每个人做评估——记录数据,分析波动,调整应急预案。裴术那天没来。他临时被叫去处理一个“净化派”遗留的安全隐患,所以缺席这次测试。简何替他在场,负责监测每个人的生理数据。
测试地点在公寓地下二层,沈镜的私人训练场。空间不大,只有一百平方左右,墙壁覆盖着特殊合金板材,地板是防震设计。正中有一排玻璃靶。
陆一弦的状态本来不错。前四个靶,全碎。碎得很干净,碎片落在预定范围内,没有飞散。
第五个靶,她张了张嘴。
我站在观察室,隔着防爆玻璃。简何在我旁边,盯着生理数据屏幕。我听见陆一弦发出了一声人类听不到的高频。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身体感觉到的。玻璃在震颤,地板在震颤,我的牙根发麻。
然后简何的数据屏幕全红了。
他立刻按住对讲话筒:“停下来!你的脉冲正在持续升——”
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第六号玻璃靶没有碎裂。而是融化。不是声波震碎玻璃的物理反应,是每一颗硅酸盐分子开始共振,升温,直到融成一摊半透明的浆液。
“她在失控。”简何站起来,“频率超出她负荷上限太多。”
沈镜已经从训练场另一侧冲向陆一弦。她右手平伸,五指微张,那一层热浪般的波纹已经凝聚在指尖。她要发动解旋——在陆一弦失控彻底反噬之前,把过载的声波连根断掉。
“不要——”
我喊出声之前身体已经动了。我夺门而出,挤过沈镜和陆一弦之间,双手按住陆一弦的肩膀。她的身体在剧烈地振动。那不是可以看见或触摸的震动,是骨骼和血液在发出一个持续的嗡鸣。和我之前听到的一样。
“陆一弦。”我喊她的名字,“你听得到我吗?”
她的眼睛是涣散的,瞳孔放大,嘴唇在发抖。
在我身后沈镜的手还悬在半空。她整个人像一张拉到头的弓。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会很稳定。”我照记忆中沈镜和我讨论过的理论去做——降低声调。减慢语速。用自己的存在去校准而不是说服。“我没有能力。但我可以帮你校准。你不需要控制——你只需要在我身边。”
她的瞳孔动了一下,看着我的脸。
然后嘴唇停住了颤抖。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有一根弦,在空气中绷得太紧,即将断裂,然后有人轻轻触碰了一下它——嗡的一声,它没有断。它放松下来,继续振动,回到了正常的频率。
训练场里所有的震颤同时停了。融化的玻璃浆液冷却凝固,地板的嗡鸣安静下来,简何的数据屏幕上红色标记一个一个跳回绿色。
陆一弦站在我面前,发抖。然后她忽然把头埋在我肩上,无声地哭了。
“我从十八岁开始就这样。每次使用能力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控。我试过被裴术抹掉那段记忆好让自己不怕,但身体还记得。每次站在玻璃靶前我都在赌自己的命。”
她出过事故。五年前在商场练习控制共振时,一个孩子误入范围,耳膜破裂,留下永久损伤。那次之后她回避了所有训练场,把所有能量压到最低。但异变者的能力不能一直压制——压制太久,反噬更重。
“但今天你没有失控。”
“因为那一瞬间——我听见了你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另一种。像有人在所有混乱的声波中找到主频率——那个声音是你。”
“那不是我的声音。是共鸣。”
简何关掉数据屏幕,走到我面前。
“你刚才把你自己的共鸣频率提高到比她的失控高一个量级。你不是在压制她——你在覆盖一层新的基线频率。她在你的基线上重新校准了自己。”
“这应该是好事。”
“是。”他说,“但这也是敌人想要你的原因。你现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靠自身稳定干涉失控的普通人。越多的人知道,越多的势力会觊觎。”
我低头看着陆一弦。她靠在我肩上,呼吸平稳了。声波可以对撞、干扰或湮灭——但也可以把一个从来没有安稳睡过的人,放进我的共振圈里。
送她回房间休息之后,我在厨房泡茶等水开。
沈澄走进来,从我身后轻轻抱住我的腰。像一只把手搭在你腿上的猫。
“你今天救了陆一弦。”
“我只是站得很近。”
“你救了。我也被你救过。”
她的脸埋在我背上,声音软软的。沈澄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不需要我稳定能力的人。她只是在我身边想要被当成普通人。而我没说出口的话是——你也是。我需要被你当成普通人。不是容器。不是实验体AE-021。就是沈念。
那一晚沈镜迟迟没有睡。
我从沈澄房间出来,经过走廊时看见她卧室里还亮着一线灯。光线从门缝下渗出,偶尔昏暗,偶尔清晰——那是她在房间里踱步的阴影。
我敲了敲门。
“进来。”
她坐在床尾,头发披散着,手里握着我的档案册。不是公司那份——《特殊人员监护协议》的副本,附了体检数据,附了简何写的“共鸣”风险评估附录。应该是翻了好几遍了,页码捻过太多次,纸边都起了毛。
“你在复盘今天的事?”
“复盘有用。”她放下档案,手指按在封面页上,“但再怎么复盘我也复盘不了一件事——我站在你身后不到两米,陆一弦失控时我没法直接去救你。”
“你没有伤害她。”
“我差点。”她合上档案册,手指收紧。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那双一向冷硬的、计算精确的眼睛,在床头灯下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不是虹膜的血丝,是更深的,某种被压制了很久的东西。
“沈念,我的能力失控过一次。我从没告诉过你那一次的具体后果——后果是我父亲在我面前瓦解。这是我给你的全部坏东西里面,最坏的一个。”
她说这话时声音平稳。但手指一直在掐掌心。
“之后母亲自杀了。遗书写着,‘我无法每晚看着她入睡,想着她会不会在梦里把我也拆开。’我把所有接近我的人推开,所有想要接近我的人吓走。直到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我不要你把我当操控者。我不需要你跪在我的笼子里。我只需要你——活着。每天回家。让我确认你没有被拆开。”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没动。床头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墙上的暗影挨在一起,像两只收敛了利爪的兽。
“你把手指张开。”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一直掐着掌心的那只手。掌心几个指甲印,很浅,但她掐得太久了,印痕已经发白。我从她手里拿过档案,合上,放在一旁。
“我不是你的档案。”
“我知道。”
“我也不是你的任务。”
“我知道。”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控制你每一寸。你会失控。你会怕。你会怕自己拆掉我。”
她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头垂下来,抵在我肩上。很重。她的头发擦过我颈侧,带着洗发水的气味。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我怕。”
窗帘缝里又漏进来一线月光。和档案室那夜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没有人跪在地上吐,没有人被拆解,只有两个人互相承接彼此的恐惧。
我在她肩上靠了一会儿,等我感觉到她呼吸渐稳——像每次我给陆一弦校准那样慢慢恢复平稳——我把手覆盖在她掐出印痕的那只手上。她的掌心不再发抖。她的指骨抵着我的指骨。
“你待在这里。”她的声音沙哑但恢复了力。
“你也没走。”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翻过来,反过来握住了我。
这晚她们都没有敲墙。因为沈镜就坐在我身边,呼吸平稳,手指拢着我的——像拢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而沈澄在隔壁房间抱着枕头,蹭蹭被子。她知道姐姐今晚找到了她的频率。不需要墙上的敲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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