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镇子就像被浸在冰水里,连风都带着刀割似的冷。白日里街面上还能见到几个缩着脖子赶路的人,一到天黑,家家户户便早早关了门,连狗吠都透着股瑟缩。
这夜沈砚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闷响惊醒。
“咚——”
声音是从门板上传来的,闷闷的,带着股蛮力,不像是风刮的,倒像是有人用石头在砸。他猛地坐起身,窗外的月光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棂的影子,一动不动,衬得那门板的响声愈发清晰。
“咚……咚……”
节奏慢了些,却更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门板喘气,每喘一下,就撞一下。紧接着,又响起一阵“沙啦、沙啦”的声音,像是指甲在刮擦木头,又尖又涩,听得人后颈发麻。
沈砚没点灯,只借着月光摸到床头的紫檀木盒。指尖刚触到盒面,就感觉到里面轻轻动了一下——是阿戏。他掀开盒盖,那“小生”皮影正静静地立着,青衫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竹骨绷得笔直,像是蓄势待发的箭。
“来了?”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没什么惧意。这些年镇过的邪祟多了,他早练就了临事不乱的性子。
皮影轻轻点了点头,竹枝手臂朝着门板的方向指了指,动作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砚披了件厚棉袄,抓起墙角那面铜锣,又将“小生”皮影揣进怀里。棉絮摩擦着驴皮,传来熟悉的微凉触感,他心里莫名安定了些。走到门后时,那刮擦声忽然停了,门外静得可怕,只有雪花落在地上的簌簌声。
“是饿死鬼。”阿戏的声音直接响在他脑海里,比往常低了几分,“前几年灾荒时死在镇外乱葬岗的,积了怨气,闻着活人气味寻来的。看这动静,怕是聚了不止一只。”
沈砚“嗯”了一声,手指扣在门闩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知道,这种积年的怨鬼最难缠,尤其饿极了的时候,连魂魄都带着股子噬人的凶性。
“搭台。”他扬声喊道,声音穿透寂静的院子,带着股孤注一掷的清亮。
话音刚落,怀里的“小生”皮影便像活了似的,“嗖”地飞了出去。竹枝在空中划过一道青影,稳稳落在院子中央那座简易戏台的幕布后。紧接着,角落里的锣鼓像是被无形的手敲响,“咚锵、咚锵”的声节奏明快,瞬间划破了死寂。
沈砚推开门,冷风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呛得他咳了两声。门外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积雪被踩出一串深不见底的脚印,歪歪扭扭地从街口延伸过来,脚印边缘还沾着些黑褐色的污迹,散发出一股腐臭的寒气。
他走到戏台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开口唱的却是《钟馗嫁妹》里的驱邪调。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穿透风雪的力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直直往人心里钻。
“……妖氛散,鬼魅藏,钟馗仗剑护四方——”
随着唱词,幕布上的“小生”皮影忽然变了模样。原本清秀的眉眼染上了层煞气,青衫也像是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凭空多了柄虚拟的长剑,一步一步朝着门外那串脚印的方向逼去。
“嗷——”
一声凄厉的哀嚎从门外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剑刺中。紧接着,那串脚印开始剧烈地扭动起来,雪地里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挣扎,积雪被翻得乱七八糟,腐臭味也越来越浓。
沈砚咬着牙,继续唱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能感觉到阿戏的灵体正在急剧消耗,幕布后的那道青影越来越淡,连带着锣鼓声都有些发虚。他的眼睛也开始发涩,眼前的雪光变得模糊,像是蒙了层毛玻璃。
“别硬撑。”阿戏的声音带着点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能应付。”
沈砚没应声,只是把声音提得更高了些。他怎么能让阿戏独自应付?这些年,他们从来都是一起的。他唱词,阿戏控影,少了谁都不成。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门外的哀嚎渐渐平息,那串脚印也慢慢隐没在积雪里,只剩下满地狼藉。沈砚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扶着戏台的栏杆才站稳,一张嘴,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痰。
幕布后的“小生”皮影轻飘飘地落了下来,被一道几乎透明的青影托着,递到他面前。沈砚伸出手,指尖触到皮影的驴皮,冰凉刺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
他把皮影紧紧攥在手心,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又淡了……”
皮影的头轻轻低了低,用竹枝手臂蹭了蹭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抚。沈砚望着它,忽然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里的浑浊又重了些,几乎要看不清皮影上的纹路。
“没事……”他喃喃地说,像是在安慰阿戏,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只要还能陪你唱下去……就好。”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发间、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他抱着怀里的皮影,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鸡鸣声,忽然觉得这冬日的清晨,竟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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