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走后的第三个春天,镇子上的梨花又开了。
白花花的一片,压得枝头弯弯的,风一吹就簌簌落,像下了场软雪。王木匠提着壶新沏的茶,慢慢走到沈记戏班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没锁。这些年,镇上的人都默契地守着这个规矩——谁也不锁沈班主的门,就像总有人盼着,那个瞎了眼的班主会突然从里面走出来,笑着问“今天想听哪出戏”。
院子里的老梨木桌还在,桌角的刻刀生了层薄锈,旁边堆着几张没刻完的驴皮,被风吹得卷了边。王木匠走到桌边坐下,把茶壶放在桌上,“当”的一声轻响,在空院子里荡开,惊起檐下几只麻雀。
“沈老弟,我给你带了新茶。”他对着空屋子说,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今年的雨前龙井,你以前总念叨的。”
没人应答。只有风穿过戏台的幕布,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是谁在掀动布帘。
王木匠抬头望向戏台。幕布还是那方褪色的蓝布,边角磨出了毛边,却被人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旧布特有的柔光。他忽然想起沈砚走的那天,自己就是在这戏台中央发现他的——手里攥着那块木片,脸上带着笑,仿佛只是唱累了,靠着椅子歇一歇。
那天他没敢动沈砚的东西,只是找了块干净的布,轻轻盖在他身上。后来下葬时,那块木片被一起放进了棺木里,镇上的老人说:“让他们在底下也做个伴吧,省得孤单。”
戏台上的锣鼓还摆在原来的位置,蒙着层薄灰。王木匠走过去,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面铜锣。
“哐——”
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股穿透时光的清亮,一下子就把人拉回了几年前——那时沈砚还看得见,阿戏的灵体还凝实,锣鼓声一响,幕布后的“小生”皮影就活了过来,青衫翻飞,眉眼带笑,配合着沈砚的唱词,把台下的人看得如痴如醉。
“还记得不?”王木匠对着锣鼓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有回演《黄鹤楼》,你唱到周瑜打黄盖,阿戏那皮影的鞭子挥得太急,差点把幕布戳个窟窿,你气得笑,说他‘比真周郎还傲气’。”
风吹过幕布,又“哗啦”响了一声,像是在应和。
王木匠又走到后台,那里堆着沈砚刻了一半的皮影。他拿起那个没刻完眉眼的小生皮影,驴皮已经有些干硬,却能看出刀工的细腻——沈砚刻到最后,手大概已经抖得厉害,眉峰处的线条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
“这是想再刻个阿戏呢?”他摩挲着皮影的轮廓,低声叹道,“也是,你们俩,哪能少了一个。”
他把皮影放回原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唱戏声。
不是幻觉。那声音很轻,像是从戏台的方向飘来,带着点沙哑,唱的是《霸王别姬》的词:“……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王木匠猛地回头。
戏台空荡荡的,幕布垂着,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那唱戏声还在继续,时断时续,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在哼唱,又像是……沈砚的声音,和着另一道清越的、属于少年的嗓音,在空戏班里交织。
他站在原地,不敢动,怕惊扰了这声音。直到那声音渐渐淡去,只剩下风拂过梨花的簌簌声,他才慢慢转过身,轻轻带上了门。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他仿佛看见,幕布后有两道影子交叠着——一个是长衫落拓的班主,一个是青衫俏立的小生,锣鼓轻响,皮影翻飞,正演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戏。
后来,镇上的人偶尔会来戏班坐坐。有人说,在月圆的夜里,看见戏台的幕布上有皮影在动;有人说,听见空屋子里传来一唱一和的戏文声。
没人觉得怕,反而觉得安心。
就像沈砚和阿戏从未离开过。他们的戏,还在这古镇的烟火里,在簌簌的梨花声里,在每一个记得他们的人心里,慢慢唱着,余音绕梁,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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