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镇上的王木匠背回来的。
王木匠去乱葬岗寻些能用的旧木料,远远就看见雪地里蜷着个人,怀里还死死攥着什么,走近了才认出是沈砚。那时他浑身是雪,脸上沾着血污,眼睛睁着,却空洞得吓人,喊他几声,也只喃喃着“阿戏”两个字。
把人放在戏班的床榻上时,王木匠才发现,沈砚手里攥着的是半片破碎的皮影——青衫的一角,还粘着几根断裂的竹枝,驴皮被血和雪浸得发皱,却能看出雕工极好,想来是那枚总被沈砚带在身上的“小生”。
“这是……”王木匠叹了口气,没再多问。镇上的人都知道,沈班主的皮影戏能镇邪,也知道他总对着那枚皮影说话,只是没人想到,会到这般地步。
沈砚昏睡了三天三夜。梦里全是锣鼓声,还有阿戏的声音在耳边响,有时是提醒他“这句唱高了”,有时是带着笑意说“那厉鬼笨得很”。可他伸手去抓,却总抓不住,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像他那双再也看不见的眼睛。
第四天清晨,他醒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能闻见案头艾草淡淡的苦味,却再也没有那道轻轻晃动的青影,没有竹枝蹭过桌面的沙沙声。
他慢慢坐起身,凭着记忆摸索到床边的紫檀木盒。打开时,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些零碎的驴皮边角料——那是他以前刻坏了剩下的。他的手指在盒底摸了又摸,像是在找什么,最后却只碰到一片冰凉。
“你走了啊……”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连个念想都不肯多留。”
话音刚落,指腹忽然触到一点凸起。他把那东西捏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是熟悉的驴皮味,还带着点淡淡的檀香——那是他以前总给皮影熏的香。
是块指甲盖大小的木片,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上面似乎还刻着什么。他用指尖一遍遍地摸,摸到一道极浅的弧线,像眉眼的轮廓,又像衣角的褶皱。
这是……阿戏最后留下的?
沈砚把木片紧紧攥在手心,指节都泛了白。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淌着,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带着刺骨的凉。
瘟疫渐渐平息了。镇上的人说,是沈班主舍了性命镇住了厉鬼,都提着东西来谢他,却总被他关在门外。
“沈班主,开门喝口热汤吧?”
“沈先生,我家小子病好了,给您磕个头!”
他都不应,只是坐在空荡荡的戏台前,手里攥着那块木片,一天天地等。
等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等那道青影再从幕布后探出来,或许是等那枚皮影再动一动,哪怕只是歪歪头也好。
日子久了,他摸索着重新收拾起戏台。幕布脏了,他就用布巾一点点擦,凭着记忆找到污渍的位置;锣鼓锈了,他就用布一遍遍蹭,直到能敲出清亮的声响。
到了傍晚,他会像往常一样,走到幕布前,清一清早就哑得厉害的嗓子,开始唱戏。
唱《白蛇传》,他唱许仙的温吞,唱到白素贞被压雷峰塔时,声音会抖;唱《钟馗嫁妹》,他唱钟馗的刚直,唱到嫁妹的热闹处,会下意识地停一停,像是在等谁接腔;唱得最多的,还是《霸王别姬》。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中央,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幕布上,像个孤独的剪影。没有阿戏操控的皮影,没有配合的锣鼓,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戏班里回荡。
有时唱到动情处,手里的木片会轻轻动一下。
沈砚就笑了,眼里的空洞似乎也亮了些:“是你啊?嫌我唱得不好?”
木片当然不会再动,可他却像听见了应答似的,继续唱下去,直到月亮升起来,把戏台照得一片惨白。
镇上的人都说,沈班主疯了,对着空幕布唱戏,还总跟块破木片说话。只有王木匠偶尔来看他,见他坐在戏台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木片,眼神平静得很,就知道他没疯,只是活在了自己的戏里。
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
王木匠又去戏班,推开门时,看见沈砚坐在戏台中央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手里还攥着那块木片,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像是刚唱完一场满意的戏。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空荡荡的幕布上。幕布上,仿佛还映着一道青衫广袖的影子,正微微歪着头,听着那永远也唱不完的旧戏文。
案头的紫檀木盒敞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些刻了一半的皮影,有虞姬的裙裾,有小青的剑穗,还有一个没刻完眉眼的小生——眉眼的轮廓,像极了阿戏。
风穿过戏班,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幕布上,轻轻簌簌的,像谁在说:“这戏,我们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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