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亏损算你头上

已酉时,但酒楼内灯火通明,多是匠人还在忙碌,乍一看仅是大堂便快有二十人,再走到露天的院子,便觉一股热气袭来。

原来是这地龙已铺好,正传着热气,石桌已经摆了大半,抬头也见顶上加了棚子,防止雨雪天扰到客人。

这边正有几人在抬石桌,江禾一问,得知赫连云依在侧门那。

江禾便准备去打个招呼,再去调整火锅底料。

到了侧门,赫连云依正招呼人抬入燃料,见到江禾一愣,连忙走来担忧道:“怎么过来了?”

赫连云依神色一凛:“不会是那个混账欺负你了吧!”

江禾失笑,摆手道:“不是,我就是来重新弄一下火锅底料,我之前做的那些还是太辣了些。”

赫连云依怒气一滞,松了口气:“那就行。”

“你进煤饼了吗?”江禾见身侧几个小厮忙碌着,抬着被盖得紧实的燃料,问道。

“自然进了呀。”

江禾问:“多少钱诶?”

“一块三文。”

“等等。”江禾一惊,“三文?”

她摆摊时进来的煤饼价是两文一个,怎么赫连云依进货的更贵些?江禾连忙说出疑惑:

“我买时是两文一个,不止京城,连江州都皆是这个价,莫不是有人诓你吧?”

赫连云依傻了眼,“不对啊,我走的是我们家的渠道……”

话毕,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说出那个名字:“赫连珲?”

赫连云依腾的一下,怒气上涌,头戴的珠翠碰撞着发出清脆声,“没想到他竟能插手到如此事情上!看我不讨个公道回来!”

她转身就要踏出侧门,江禾怕她情绪上头做了错事,连忙拉她,“等等,你小心他倒打一耙。”

赫连云依脚步一顿,转头怒道:“他还敢倒打一耙?”

江禾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不如先作不知,故意抖出此事,看看你祖父的态度。”

自上次在胡姬酿中,俩兄妹吵架一事,江禾便能得出赫连家乃是俩人祖父坐镇。

赫连云依收回步子,细想着,片刻后恍然大悟:“你是说,要我暗中上眼药?此事若是祖父知道,他自会去查,届时那臭赫连珲便跑不脱了?”

江禾点头:“你可以故意点,让你祖父知晓你是知情的,但是你不闹,你给台阶,届时还能谈判一下争取点利益。”

赫连云依闻言拊掌:“对哦,那我可要狠狠给赫连珲使个大绊子!”

她眉眼带着笑意,“还是江娘子你聪明!老奸巨猾!”

江禾顿住,随即也笑开:“有这么夸人的吗?”

这边赫连云依深吸了几口气,直接回去了,江禾便留在这边研制底料,唤了阿楠进来坐着,便一头扎进庖厨。

关上厨门控制着辣椒比例,终于在子时前又做好三锅不同辣度的,酒楼中忙碌的匠人已走光,只剩下等待的阿楠,和负责关门的小厮。

江禾自然不好意思,正好做了三大碗冒菜,算作夜宵给他们端上桌来。

这萧瑟的深夜,热乎乎的汤菜似能唤走半个魂。两人推拒一番便就忍不住了,终究拜倒在热气腾腾、辣香浓郁的三碗冒菜中。

江禾道:“你们吃着,给我些意见,不用不好意思,我就得靠你们的评价进行调整呢。”

两人得令更无心理负担,忙伸出筷子夹菜进碗。时辰控制得刚好、脆糯的土豆片,入味弹牙的鸡胗,滑溜的粉条……

阿楠吃不得重辣,几乎吃光了整整一大碗微辣的菜,惊艳道:“怪不得那么多人来吃!真的好吃!”

另一小厮没吃过口感与香料这么丰富的食物,也忍不住多吃了些,他吃了许多中辣的,重辣的也尝了尝。

江禾便打听两人家中来历。

阿楠长得清秀,祖上是南方的,而小厮的爹是赫连家的家丁,随着赫连家迁到京城,后来与招进来的婢女成亲,生下的他。

俩人口味很有代表性,南方口味清淡,既然阿楠能吃微辣,那大昭大部分人便也就能接受微辣;小厮有半个胡人血统,爱吃中辣,那么胡人大抵也都能接受中辣,少部分还可吃重辣的。

江禾略一看三大碗剩下的菜量便放下心来,这便踩着月色,临宵禁前回了客栈,空了阿楠回去的时间,防止他过了时辰没回到家。

.

赫连珲伶仃大醉,踩着子时的宵禁回了赫连府,被扶到房内歇下,次日一早,刚醒来头还昏沉着,外边便匆忙跑来一小厮。

见少爷醒了,他才开口道:“少爷!小姐大清早不知在老太爷那说了什么,前脚小姐刚走,老太爷便让人来唤您过去!”

叽叽喳喳的长话让赫连珲头痛欲裂,他随手摔下丫鬟伺候的解酒汤,带着温度的汤水尽数翻在丫鬟手背上,烫得发红,惊得她退后几步。

“就这事?”这小厮从小便在赫连珲身边服侍,赫连珲发了起床气瞪他一眼,缓和下来,“呵,不就是恶人先告状吗?你看哪次祖父真罚我了?”

小厮低下头,说话磕绊:“老太爷好像真、真的生气了。”

赫连珲已起身,被丫鬟服侍着穿衣,他不经意一瞥,见白玉般的手染上红,捧起来道:“手怎么红了?”

丫鬟垂眼,不敢说话。

赫连珲捏着那手,不在意道:“真的生气又如何?我说几句好话不就得了?”

小厮忙应:“是是。”

赫连珲毫不在意此事,对着不解风情的丫鬟不耐道:“愣什么呢,系腰带。”

这般变脸似乎已是常态,不多时赫连珲穿戴整齐直接朝花园后边的院子里去。

他做出可怜的模样,还未见到里头的人,便唤了一声:“祖父。”

赫连珲踏进那道房门,就来到老太爷身边倚着,直直跪下,挺着背脊似有不屈道:“听闻祖父要拿我问罪,我这一醒便直接来了,只求祖父别气坏了身子!”

老太爷刚吃完早膳,正准备起身走走,冷不丁被他的下跪打了个措手不及,困在位子上,喜怒不形于色:“哦?我何时要拿你问罪了?”

赫连珲一僵,找补道:“听闻云依早早便来了,以往她能起早来找您,不皆是告状吗?怕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做得不好,又惹了她不开心。”

老太爷终于知道乖孙女这些天说话怎么怪怪的,原来全是学的这浑小子。原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如今再听却不成滋味了,老太爷随手搭在扶手上,问:“你觉得你妹妹又来告状了?”

“那你说说,她告的什么状?”

此话一出,赫连珲顿时被打愣,他哪知告的是何状?难不成是插手那边酒楼的事情被知道了?但要不是此事呢?

赫连珲连忙扯出别的话,无奈一笑道:“怕是前些日子立冬没给她准备礼品?”

老太爷的眼睛已有些混浊,此时两相一撞,赫连珲眼中笑意滞住,立刻心虚低头:“都怪我忙忘了,云依那丫头素来无论什么好日子都吵着要礼品的,我这回去便补上。”

说罢,他揉揉膝盖,又挺直了背脊:“祖父您若要罚孙儿,孙儿也认!”

老太爷后靠置着软垫的椅中,今日一早,云依便来陪他用早膳,虽只道陪他,却还是看出了些端倪,一问才知是那酒楼供货渠道出了岔子。

云依说此事无碍,待用膳结束便去过问二房管家。

这渠道乃是大房二房一起把持的,前些日子,为了让赫连珲早日独当一面,也让其接手了。

非挑这时出岔子,老太爷对着近日的账本一览,便知何处出了问题。

云依怕是也看出来了,只是不哭也不闹。

老太爷闭了闭眼,让人扶了长跪不起的孙儿起身。

赫连珲以为无事了,松了口气入座接过茶,喝了口祛除早间沾染的寒气,正沾沾自得之时,没料祖父又发话:

“你既然知错了,便再补个赔礼给云依吧。”

赫连珲手一抖,放下茶杯抬头,不敢忤逆,咬着牙道:“赔,孙儿自然会挑个好礼品赔给她的。”

老太爷不想见晚辈的纷争,也不敢相信长孙居然做出如此之事。虽只在些许小物件的价格上动了手脚,但水滴石穿,做生意最怕这种小手脚,说重了便是坑骗手足,如今却还不敢承认,左顾而言他。

老太爷压下口中浓茶的苦意:“她那个酒楼,你怎么看。”

能怎么看,自找死路。最近还联手那胡玉楼,真是胳膊肘往外拐!赫连珲哪说实话,垂眸道:“地段一般,皆看造化吧。”

“推一把说不定就起来了,绊一脚也再难翻身。”老太爷目光如炬:“说的没错吧?”

这话太有指向性,赫连珲捏紧茶杯,指尖泛白,他小心抬头,对上老太爷如有实质的目光,顿时冷汗淋漓。

不行,假如是诈他的呢,他不能承认!

赫连珲点头,咬住后槽牙,挤出笑来:“祖父说的自然皆是对的。”

老太爷指了指茶水:“今日的茶太苦,不好。”

奉茶的侍女立刻请罪:“奴婢这就去重泡一盏!”

老太爷却摇摇头,抬手阻止她上前换茶:“我素日最爱的这茶,今天却苦着我了,怕是我已老了,舌头坏了。”

侍女忙道:“应是奴婢保存不当,茶叶坏了。”

老太爷被她的话逗笑,“你们尽会说好听话。”

他从软椅中起身,赫连珲上前几步扶住他,垂头不敢说话。

也不知这是听明白没有,老太爷绕出帘子,见屋外倾斜的阳光穿过花房,笼罩着屋里脆弱的花骨朵,露出笑意来。

“云依的酒楼,需要人推一把。”已然沧桑的声音突然响起。

赫连珲不知其意。

老太爷偏头,拍拍他的手,“日后,这酒楼盈利算云依的,亏损,便算在你头上。”

平地惊雷的话炸起,赫连珲脸色一变,立刻下意识跪下请罪:“祖父,您,您这是……”

这是知道了?否则怎么平白把亏损算他头上!

老太爷不欲揭穿,让他起身,“手足之间,就该互相帮扶才是,云依今日可没告状,反倒是你。”

说话间带着些早间的寒意:“反倒是你,胡乱怀疑,胡乱行事。”

盖棺定论,赫连珲却还是心存侥幸,许是屋子地龙太热,他背后已渗出汗来。

老太爷丢下最后一句,便借口不舒服回去歇息。

这最后一句便是:“若是她酒楼倒闭,你也别插手胡姬酿了。”

小厮在外等候多时,见少爷心不在焉地踽步出来,迎上去道:“少爷?怎么了少爷?”

赫连珲只觉得脸燥得慌,心里有声音说被祖父发现了,该怎么办?又有声音道发现不就发现了?

但更让他不舒服的是,那城北酒楼的亏损凭什么算他头上!若是赫连云依故意亏损呢?但事到如今根本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赫连珲狠狠推开那小厮,指着他怒瞪:“都怪你做事不干净!城北酒楼的手脚怕是被祖父发现了!”

小厮委屈低头请罪。

赫连珲却踹开他,一肚子怒气不知往哪摆,在花园左右绕了圈,最后一脚去找赫连云依。

结果被告知她已离府,真是气煞他也,端不住君子的风范,气得大嚷:“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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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客栈经营手札
连载中长安听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