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虚假的英雄

伊莉雅的计划比预想中顺利,不少彼得公爵的反对者齐聚她的麾下。

她是梅安普侯爵的外孙女,又拥有名正言顺的继承权,成为了一面极有分量的旗帜。

阿纳托利也被推上了舞台,伊莉雅对外把他宣传成了不顾自身安危,为和平南下的英雄,其人质的身份此时竟然也成了一种资本。

阿纳托利原本对这种虚假宣传和作秀嗤之以鼻,毕竟他南下并非完全出于自愿,弗洛斯特的威逼利诱伊莉雅是一点也不提。

但事后看来这样的包装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阿纳托利在接管骑士团指挥权的时候意外的顺利,因为虚假的声望得到了很多士兵的支持。

“如果不是您当时南下,恐怕战争几年前就爆发了吧。”

“听说是您为我们争取到了这几年的太平日子呢。”

“从南方逃回来很不容易吧,我们听说您有以一敌百的战力,这才逃过一劫,真的假的?”

他从别人的眼里认识了全新的自己。一个有责任感的、强大的、无所畏惧的英雄。

“但那不是我。”

他每每听到人们这样说的时候只能沉默,无比心虚。

“我只是一个没有选择的人、我是因为担心自己朋友的安危才南下的,我没有那么勇敢,也并非如此深明大义,我不是英雄。”

他是为了年少时一起训练的伙伴才选择归顺弗洛斯特的,南下并非是为了什么大局,只是没有选择。而在伙伴们因为魔兽潮去世后,他只想阻止悲剧的根源——大后撤,这才继续和弗洛斯特合作,他过去是一个没有选择的人,现在是灾难的幸存者。

每到午夜,在大脑因为疲惫宕机时,为他量身编织的谎言就像是附着在骨头上的刺,在黑暗无人的时候传来一阵阵绞痛,敲打着他的内心,散发出幽微的不安。

但伊莉雅的宣传是情势所需,更高的威望能够帮助他这个毫无根基的人更好地统率军队,这些虚假的名头能够帮助他们取得真实的胜利。所以他努力说服自己去习惯这些谎言,一段时间后仿佛连他自己都相信了。

直到在攻城的时候,斯诺兰德的守备军启动了守城魔导器大炮锁定了他。

当时他正和一个魔法师缠斗到关键之处,没能注意身后的威胁。

“砰!”

魔导器大炮砸到地面的声音和魔法师防御被阿纳托利击碎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结束缠斗的阿纳托利看了过去,一位素不相识的普通骑士站在那里。

他杵着自己的剑,尽可能维持着站立的姿态,中阶魔法的屏障在高强度的集中火力下破碎消散,在这浑身浴血的战士脸上留下几分微光,他的眼睛是那样有神,仿佛盛满希望。

阿纳托利冲了过去,扶住了他还站立着的大半个身子。

那个人在阿纳托利的搀扶下僵硬地转过头来,他看见这位指挥官正焦急地看着自己,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但是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竟然听不清楚。

他低头看了下自己的伤口。

“原来伤得这么重吗?竟然不痛。”

他想道,他不觉得痛苦,只觉得困倦和疲惫。

“长官,我好想睡一觉。”

他笑着说,气息已经相当微弱了。

“别睡!不要睡!治疗法师马上就来,撑住!”

“长官,战争会结束吗?”他的眼神愈发亮了起来。

“会的,我保证!”

“太好了。”

他松了口气一般,仿佛美丽的故乡近在眼前,他能看到秋季时金色的麦浪,闻到林间苹果和浆果的芬芳,和父母一起坐在餐桌前祈祷,土豆野菜浓汤冒着诱人的香气,还有他爱人站在山岗上送别他离开的笑脸。

“坚持住,保持清醒!”阿纳托利还在和他说话,但他眼中的光芒开始逐渐消散。

他费力地抬起耷拉着的头,看向自己的长官,阿纳托利的面容已经模糊了。

“我知道,长官,我没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阿纳托利扶着他肩膀上的手掰开。

“别耽误时间,去做长官该做的事情,带我们战胜彼得公爵,带我们阻止大后撤,中止魔兽潮,带我们回到故乡。”

“我会的,你叫什么名字。”

“伊凡。”他费力地念叨着。

“能够替您这样的英雄牺牲,我很光荣。”

阿纳托利鼻子一酸。什么英雄?他根本不是!他凭什么让这些人为他赴死?

难过?心虚?愧疚?心中仿佛涌出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声音,阿纳托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伊凡耷拉下了脑袋。

伊凡牺牲了,死于远程的高强度魔导器大炮,他失去了一条腿和小半个身子,他双手撑在剑上,单腿站立,脊背挺直,就像还活着一样。

阿纳托利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尸体用旗帜裹好,平放在剑的旁边。

他觉得脸上有点痒,去抓了一下,湿漉漉的泪混杂着战场的尘土,糊在他的脸上。

他咬着牙站了起来,继续向前面走去。

联合军队愈战愈勇,没有人愿意自己的故乡被拱手让人或者被抛弃在魔兽潮之中。但守备军是彼得公爵选出的精锐,高阶魔法师和魔导师本就是以一敌百的存在,加上斯诺兰德建筑精良的城墙和大量的先进魔导器,虽然其人数较少,但仍和攻城方旗鼓相当,战况不容乐观,陷入了胶着。

到了这个时候,战役的双方已经用了所有的计谋、阵法、武器。仿佛是两只困兽试探进攻后终于抱在一起厮杀,伤痕累累,苟延残喘,但是至死方休,就看谁可以剩下最后那口气。

梅安普侯爵在军队中部指挥,阿纳托利和其他几位魔法师在前锋部队,这一方面是为了增加士气更快突破,一方面还出于一种“赎罪”的心态,仿佛如果不冲到最前面,他就欺骗了那些为他牺牲的人一样。

大量魔力波动的冲击之下,他的耳朵一直在耳鸣,几乎完全是凭借本能在机械地进攻和防御,同时他还在尽可能地用传音魔法提升士气,维持阵形。

先锋部队在他的带领下率先撕开斯诺兰德的防御屏障,突破了守备军们的第一层防守。

海姆和他配合良好,哪怕站在远方也能根据传音魔法的波动准确向其他部队传达指令。

剩下的部队紧随其后,战局的平衡隐隐向阿纳托利这边倾斜,但哪怕是这样,守备军也没有展现出颓势,仍然在死斗。

这种焦灼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绒雪宫上方炸开阵阵血色烟花,传来十四声钟声。

这是公爵病逝或者退位的传统仪式。

随后,核心区占用了城防区传音装置的权限。传音魔法覆盖了整个战场,伊莉雅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是伊莉雅·弗洛斯特·彼得罗夫娜。我的父亲经过我的劝诫,已经认识到了自己决策的错误,他有负北地人民的期待和其他忠诚家族的支持,已经决心引咎退位。”

守备军们面面相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守备军们效忠弗洛斯特家族,你们只是忠于家主,服从命令的战士而已,现在父亲已经退位,由我接管北境大小事务,你们不必再遵从前公爵的命令,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她的声音通过传音魔法透过整个战场,似乎担心说服力不够,城门中间的魔法投影也被打开。

伊莉雅端坐在绒雪宫的大厅中央,龙骨钢打造的宝剑在她手中闪烁着寒光,无声地宣告着公爵的权威。彼得前公爵已经臣服般地跪在了她面前。

众人哗然,靠近投影的守备军领袖看得清清楚楚,终于下令让士兵丢下了武器。

随着魔导器大炮因截断能源,低下了炮口,诸多魔导器摔落到地上,城门的屏障逐渐消散,缓缓打开——战争结束了。

阿纳托利宛如被抽掉发条的机器,在长舒了口气后,放下了剑,瘫坐在了地上。

海姆很快走了过来,踢了他两脚。

“没死躺这里干嘛?你也不避讳,后续还有工作,整理下部队后和我立刻去绒雪宫!”

伊莉雅这招瞒天过海让人啧啧称奇,此时阿纳托利才意识到,她或许比自己预测的还要可怕。她倾尽自己所有的牌只为制造一个假象,自己则抓住主要矛盾,擒贼擒王,剑指绒雪宫。这份魄力和决断让不少属下都对这位年轻的领袖多了几分敬畏。

同时大家也十分好奇,她是如何潜入绒雪宫逼老公爵退位的。毕竟老公爵身边的四个亲卫是当世顶级的魔导师和魔法师,伊莉雅是如何解决四人的,难道她的麾下还有隐藏的高手?

阿纳托利带着满腹疑惑和海姆来到了绒雪宫,伊莉雅正坐在花庭中等他们。

海姆给二人密谈留出距离,阿纳托利独自上前。

她此时的脸上并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反而憔悴又疲惫,难得在这如花一般的面容上蒙上一层铅灰。

“你来了。”

她转过头笑盈盈地看着阿纳托利和海姆。

“看到哥哥平安,我真的很开心。”

阿纳托利面色如霜,没有接她这示好的话茬,冷言道:

“你隐瞒了我们挟持公爵的计划,你曾说我们俩的想法有细节上的差异,你骗了我,根本不是细节差异,你的重点从来不是攻防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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