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纳托利指出了伊莉雅真正的计划，眼中的不满毫不掩饰。
如果伊莉雅真正的计划是挟持公爵，那整场围攻斯诺兰德的战役不过是吸引公爵注意力的障眼法。无数战士的死亡不过是这场表演中的一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面孔不受控制地浮现在阿纳托利脑海中。
“我也是不得已。”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哥哥你在生气我拿你当诱饵去吸引公爵的火力，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要作为主帅的你出现在战场上，就不会有任何人怀疑那是一场表演。潜入绒雪宫的行动关系整个战局，只许成功不能失败，我必须隐瞒。”
“隐瞒对象包括我？包括你的外祖父？你将我们所有人摆在诱饵的位置上。如果你最开始的目的就是控制公爵，那为什么不让我带人直接执行这个计划，如果将重点放在斩首行动而非攻防战，那么很多人根本就不用死！”他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但伊莉雅对他的生气的原因倒是疑惑起来。
“你既然愿意执行斩首行动，想来并不畏惧风险，所以你其实并不生气我拿你当诱饵？那你到底在不满什么？你也不该心疼我外祖父啊？”
他瞧着伊莉雅歪着头思考起来，眼神像一个无辜的孩子，仿佛真的无法理解自己做错了什么。
阿纳托利正色道：“如果你一开始就下定决心挟持公爵了？为什么要鼓动这场战役？造成那么多无谓的牺牲。”
伊莉雅难掩惊讶的神色，那双红宝石一般的眼睛睁大了一圈。
“啊？原来你竟然是在担心那些普通人，你竟然在担心他们？你是因为他们才不满我的计划？”伊莉雅心想道。
她迎着阿纳托利愤怒的目光，终于洞察了对方内心的想法。
但了解之后反而觉得对方离自己遥远了起来。
“无谓的牺牲？他们应该感谢我的决策。如果直接以控制公爵为行动目标，战场上那些魔法师都会汇集于绒雪宫，哥哥你能保证一定可以取得胜利吗？”
她反问道。
“我带着梅安普家的精锐潜入，绒雪宫的战力分散，公爵身边的有效战力不过二十人，其中只有四位亲卫比较棘手，只要行动迅速就有很大的胜算，我们会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伊莉雅冷笑一声。
“我知道你实力超群，能够带先锋部队打破斯诺兰德的防御，自然也有能力杀进绒雪宫。但是哥哥，如果打草惊蛇让我父亲看准时机逃走了呢？在你们直接对决的时候有太多变数了，只要父亲没有被控制，和平就无法到来，届时代价就不是一场攻防战那么简单了，说不定北方的战乱还要延续下去。这场表演能够吸引父亲身边大部分战斗单位，届时我们的控制行动才能保证成功，所以这些牺牲不是无谓的，是必要的。”
伊莉雅认真地盯着他。
“但如果需要吸引注意的表演，一场佯攻声东击西足够了，没必要发动真的攻防战！”
“如果佯攻被看出来了呢？如果因为战力投入不够没法拖住守城魔法师们足够的时间呢？我说过了，机会只有一次！哪怕再来一次，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只有一场真正的、大规模的攻防战可以创造完美的机会。”
阿纳托利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但我不认可这么轻描淡写地抛弃人命。”
“不，你只是还没有习惯别人为你牺牲。”
她神色愈发严肃。
“你也是时候摆正自己的位置了，你早就不再是没有来处的人质，你是阿纳托利·弗洛斯特，是我的哥哥，是北地的英雄。你要习惯这一切，习惯别人的期待和忠、习惯他们为你牺牲。而且对他们那些普通人来说，为英雄和未来领主牺牲何尝不是一种光荣呢？”
伊莉雅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不是英雄，我的事迹是你编造的，我根本不配。”
他想到了为自己挡了致命一击，牺牲在胜利前一刻的伊凡。
“虽然你当年南下主观上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但客观上维系了几年太平，也确实差点丢了小命，那些事迹不算编造，顶多就是润色了一下。而且不管过去怎样，既然已经肩负了这份期待，就去成为一个真的英雄好了，不要让那些为你牺牲的人白白付出。”
伊莉雅说到此处也不自觉地降低了音量。
侍女将她推出窗户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小姐，你一定要逃出去，成为很好的领主，救救我家乡的其他人，我是做不到了，但小姐你可以。”
她穿着伊莉雅的衣服，站在窗台上看着即将逃走的自己，笑得很释然。
一字一句落在伊莉雅的心上，她抬头盯着对方在心里发誓。
“卓娅，放心地为我而死吧，我绝对不会让你的生命白白牺牲，我一定会实现对你的承诺。”
她下定了决心。
而在她的成长中，这样的牺牲，这样的决心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伊莉雅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还在沉思的阿纳托利，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权责一致，身为领袖的我们既然肩负了他人的期待，与其为那些必要的牺牲伤春悲秋，不如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不要白费他们的付出，你想明白了吗？哥哥？”
“我明白。”
他点了点头，但目光中仍然饱含着深切的悲伤。
“没关系，他早晚会习惯的。”
伊莉雅心想。
“先松口气吧，现在父亲已经退位，并且被控制起来了。”
“行动前都让我改口了，我还以为你会怕夜长梦多立刻继承爵位呢。”
“我也想，如果能够直接继承爵位就好了，可惜当前一旦继位就会直接面临和南方交涉的问题，暂时再拖一下时间吧，处理好魔兽潮之后我会继承的。不过我已经让父亲在监管领地权限的文件上签字了，现在支配权已经移交给了我俩。”
“我俩？”阿纳托利有些不可置信。
“这么吃惊干嘛？你是弗洛斯特的养子，支配权代管和爵位继承不同，所有继承人都享有的，而且我不擅军事，将权限交给你，之后由你去平定魔兽潮我很放心。”
“我去？梅安普侯爵是你的外祖父，而且经验更加丰富，如果让他负责魔兽潮平定会更合适，也更能服众，你为什么……”
这个建议还没说完，他就发现伊莉雅的眼神变得愈发危险。
“你觉得我能相信他？”伊莉雅反问道。
“那是你外祖父不是吗？”
“但他是梅安普家的家主，他现在选择帮我，不过是对父亲的决策不满，不想损害自己领地的利益帮我父亲去讨好南方贵族，同时觉得我年纪尚小，推我上去很好摆布。”
她轻蔑地笑了笑。
“一旦让他去平定魔兽潮，一来他不会尽力，梅安普的领地偏南方，受魔兽潮影响较小；二来如果他真的动真格收拾下来了，凭借着这样的军功，岂不是之后更可以肆意妄为，难道要我把北境拱手让人？”
阿纳托利明白了伊莉雅的考量，难怪会在一开始又是和自己绑定，又是帮自己造势，现在还将支配权分给了自己这个毫无血缘联系的人。并不是需要驱使他指挥军队这么简单。
她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身后没有其他势力、没有暗中算盘、权力来自于她的盟友。
“所以我们俩只有彼此能相信了，亲爱的哥哥，你明白我们的处境了吗？”
“我明白。”
“所以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我在你南下时问你的问题。”
她期待地看着对方。
“阿纳托利，你是否愿意作为利剑，为我赴汤蹈火，为我披荆斩棘，而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熟悉的话再次响起。阿纳托利抬起头有些惊讶。
“我没想到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我的每一个承诺。”
伊莉雅微微一笑。
“各个家族都有自己的算盘，而我的父亲是一个短视者，北方现在一盘散沙，家族内斗、魔兽潮暴乱、饥荒寒纪，我相信这些也不是你愿意看到的。”
“是的。”
“那我们不如一起改变当下的现状，你想要什么？我的哥哥。”
她那玫瑰色的瞳孔中仿佛有一团野火。
“我想中止魔兽潮。”
“那就由你带领骑士团前往支援泰西防线，我要你结束北部荒地魔兽潮的混乱，为我带来彻底的稳定。”
“我会竭尽全力，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阿纳托利问道。
“成为最好的领主，结束北方的乱局，如果可以，让整个帝国都匍匐在北地的脚下。”
她的回答没有丝毫的犹豫。
野心勃勃、当机立断，她是天生的领袖。
“如果是伊莉雅成为领主，或许真的能够带北方走出困境。”阿纳托利心想道。
“所以，你的答案？”
她笑着伸出了手悬在空中，等待阿纳托利的答复。
“我愿意成为北方的剑，平定魔兽潮。”
他认真地托起伊莉雅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为我牺牲，为我带来胜利，把你的忠诚献给我，而我将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她笑得那样的自信灿烂，仿佛二人的誓言能够永远延续。
杀伐果断的上位者看着是很爽，但一体两面，牺牲其他人的时候也会更加心安理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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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最初的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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