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阿纳托利惨死在白桦河战役中后,北方战局胶着,但莱安娜对此一无所知,她仍困在艾夫忒宁的地下。
拘束装置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头顶上方旋转的监视魔导器像无数连着神经的眼球,光秃秃地旋转扭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滚落下来。
恢复意识的第一天,她的思绪混乱异常,各种各样的回忆像水彩画,一股脑塞到她的脑海里,浸满水之后糊作一团,面目全非。
她看见山谷中的微光,自己和吉姆、莉莉婆婆、卡特爷爷一起回家,她在那硬得硌骨头的床上打开窗户,看见夜色中的村落和暖融融的点点灯火。
新年时莉莉婆婆的自说自话或许是她最后的挂念。
日复一日的鱼汤散发着并不鲜美的气味,在锅里咕噜咕噜地冒泡,卡特爷爷很多东西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她和吉姆曾经争抢过这东西。
吉姆在工作间里循环往复地做木工,却在她离开时给了她一个挂坠。
宿梦会侵蚀他们的意识,他们的躯壳仍会按照生前的习惯行事,但仍留有一丝尚未泯灭的执念。
她回想起年幼的吉姆递给她粗糙的木马,那时他眼睛像村口的水井,黑黢黢、水汪汪的,声音也很清亮。
他笑着对她说:
“姐姐,我走了。”
而在新年离别的时候,他隔着门缝开口:
“再见姐姐,我得走了。”
新年告别时,那双眼睛已经变得浑浊麻木,为什么她没有发现问题呢?
他那时候塞给自己木马挂坠时还有意识吗?是在意识已经腐化时仍然还在担心她,所以才送那匹小马让她逃走吗?
鼻子发酸,但睁不开眼睛,或许眼泪正在她眼皮里打转。
她的家人们死了,被另外一位家人杀死了,她现在没有家人了。
昨天她的世界还是好好的,那个由她觉醒魔力开启世界突然崩塌了。
她一直为自己的魔法感到自豪,相信在不远的未来一定能靠着魔法有所作为,能帮上文森特,能带给自己家人更好的生活。
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不是只要她不觉醒魔力,就不会来到艾夫忒宁,就不会发生这种不幸了,所有人都会好好的?
她脑海里出现了文森特那张脸,他带着温和微笑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匣子,陪她过了在艾夫忒宁的第一个生日;柔和的笑脸很快和饱含恶意的笑容相重合,像是怪物终于褪去人皮,要吃掉他们了。
她为什么这么愚蠢,没能看出文森特的伪装,没能看出那些所谓的温情竟然尽数都是表演。
在艾夫忒宁这些年,她原来都活在谎言之中,她还将这一切视作幸福,憧憬着那虚构的未来。
为什么文森特要骗她?又为什么现在不继续骗下去!
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些看清?为什么是现在看清?
此时正视真相,实在是太迟也太痛苦了。中毒已深的人,五感消弭之际,被强行灌入一剂解药,救不了性命,只会让意识短暂清醒,感知着痛苦死去。
真实?虚假?如何辨别?她又该怪谁?
他的爱是假的。他用爱欺骗她,好让她更忠诚、更听话。她要是早些看出他的虚伪,是不是家人们就不用死?
她的骄傲是假的、幸福是假的、她的未来是假的,她浑浑噩噩地溺死在了美好的谎言里。
是他的错,他虚伪、恶毒、残忍……
是她的错,她的愚蠢、傲慢害死了至亲。
许多思绪反复环绕折磨她,最终在痛苦的淬炼中,在对自己的自责中、在对文森特的欺骗和背叛中,恨意越发滚烫——她要毁了艾夫忒宁,她要杀了文森特。
靠着抑制自身的魔力波动从而影响生命体征,实验人员对她的身体情况做了错误判断,减少了微量的药物,但积少成多,四天后,她的听觉就恢复了不少。
通过对工作人员零星的对话,她得知这个实验室在艾夫忒宁宅邸的正下方,而这次今年的宴会由艾夫忒宁承办,这是一个机会。
只要继续抑制魔力波动,在控制药物减量下,她能恢复一些魔力,只要能打破屏障,一旦摆脱拘束装置就有逃生的机会。
那天应该会有很多宾客来访,她可以趁乱离开,文森特至少没法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杀死她。
然后偷一辆马车或者马匹,立刻离开,只要让她恢复魔力,路上的阻碍不足为惧。
然后她的思绪就顿住了,她该去去哪里?哪里可以去?
卡丽安娜老师?
不,不行。文森特说这个实验由教皇下令,教会主导,那自己的老师卡丽安娜是否对此有所耳闻?虽然她觉得老师应该不会参与这样的事,但她不能打这个赌。而且无论老师的意志如何,她毕竟是教会的一员,她不可能对抗教皇。
萝丝?
不,商会不可能与教廷还有贵族对抗,萝丝不仅保不住自己,还可能因此陷入麻烦。
亨利?去卡萨德拉躲着?
也不行,亨利虽然是候选人,但没有任何实权,而且此时正是王选的关键时候,他还想借教会的增加自己的胜算,他帮不了她。
有没有不受制于教会的地方?有没有会无条件庇护她的人?
心里瞬间就浮现了一个名字。
“阿纳托利。”
她本该再考虑下,自己的前往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但在那一瞬间却没有任何顾虑和别的念头,她没任何依据地相信他,是一种全然且自负的信任。
她要找机会打破屏障,然后逃出去,然后逃到北地,先活下去,然后再想怎么复仇。
“阿纳托利一定会帮我。”
她异常笃定,信任让那个名字像是有魔力的稻草,紧紧抓住就不会溺亡。
她重复着这个名字,想象着自己一定能从这个壁障中爬出去,她会一路飞驰,抵达他所在的地方,那里没有虚假,那里绝对安全,去那里就能活下来!
所以不能放弃!还有希望,她一定要想办法出去,想办法活下去,然后才能报仇!
恨意和痛苦是种相当有效的催化剂,能激发很多东西,比如求生欲,比如不死不休的决心。
靠着这种浓烈的情感,她没有在药物侵蚀下倒下,仍然尽可能让自己保持意识清醒,欺骗工作人员的药物剂量,积攒微薄的魔力。
“吉姆、莉莉、卡特、切希尔、爱德华……”
她默念着那些名字,让恨意和刮骨钻心的自责无时无刻地折磨她,借此保持清醒。
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能完全睁开眼了,但仍装着闭上,像是蛰伏的蛇类,积攒着毒液蜷缩着身体,只等那致命的一瞬间。
而在今夜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是谁,快出去,怎么进到这种地方的?”
“我是文森特先生的侍从,奉命来此。”
莱安娜眼睫动了一下,那时塞拉的声音。
那些实验人员似乎信任了她的说辞,不再阻拦,她朝屏障这边走了过来,莱安娜虽然闭着眼,但仍能感觉正前方的光被挡住。
塞拉也是文森特的人?一直监视她的眼睛?
尽管她下意识想睁开眼,但忍住了,一旦被发现她状态清醒,生命体征稳定,药物的用量就会增加。
“喂,那个侍从退开一些,别趴在屏障上,里面的试验体很危险。”
有声音毫不客气地呵斥了她。
“你们就这么对她?她看着快不行了……”
“就是要这种半休克状态才安全。”
莱安娜听到了细微的哽咽声,心中生疑,难道塞拉在担心她?她不是文森特的人,她眼睛眯开了一道微小的缝。
她瞧见塞拉湿润的眼睛,随后立刻把眼闭上。
对面的塞拉似乎注意到了这一变化,但她没出声,只是在看了一会儿后低声说:
“我下次还会再来,保重。”
她随后便离开了。
而在之后的某天,地下实验室突然陷入一片漆黑,工作人员们乱做一团时,闭着眼的莱安娜听见屏障外再次传来了塞拉的声音:
“小姐是我。”
莱安娜动了动眼睫示意自己能听到。
塞拉继续低声说:“您的状态并没有那些人记录上这么糟,我知道您有意识,你在等一个出去的时机对不对?我找到了能源装置,可以在外面关掉能源,制造混乱,不过时间只有十分钟左右,您可以……”
“三天后。”莱安娜飞快地低声说。
塞拉自然知道三天后是宴会的日期,立刻明白了莱安娜想在那时候离开。
“我明白了,请您静候佳音。”
她低声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到了后面乱糟糟的工作人员中,她穿着从洗衣房里偷来的实验服,人们只当她刚才去装置前检查,无人察觉异常。
莱安娜继续积攒着魔力,等待那个逃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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