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残阳如血,将扬州城外的荒滩涂染得一片猩红诡谲。
江风卷着腥咸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芦苇荡簌簌作响,如万千鬼魂低语。黑鸦立在枯树枝头,哑声啼叫,翅膀扑棱棱划过天际,更添几分凄惶。
陈岁惜依旧是一身利落劲装,青丝高束,断水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旧痕在夕照里泛着暗沉的光。言之颀走在稍前,衣袍在渐起的夜风中拂动,神色一贯沉静。薛翩雁跟在他身侧,手紧扶着长剑,一双美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荒寂的滩涂,不敢有丝毫松懈。
孤舟破开昏黄的江水,悠悠驶来。船头的灰衣人戴着斗笠,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削瘦的下巴。他打量他们一阵,沉沉叹气,声音粗嘎:“何处来客?”
“灯前山鬼,”陈岁惜踏前一步,声音清越,在这暮色里格外清晰,“他们都是与我一起的。”
灰衣人不再多言,侧身让开。几人依次上了这小小的乌篷船,船身微微一沉,便向着那迷雾深锁的江心滑去。
待再次踏上实地,已是另一番天地。“万古情”三个古篆大字刻在巨大的石质门坊上,其内人声鼎沸,灯火如昼,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分头行事,”言之颀低声道,目光扫过熙攘的市集,顿了顿,继续道,“一个时辰后,在入口处汇合。”
陈岁惜点头,转而看向薛翩雁:“雁娘,此地鱼龙混杂,你跟着他去么?也好有个照应。”她指了指言之颀。
薛翩雁尚未答话,言之颀已淡然开口:“不必,我带了防身的符箓。”他袖口微动,隐约可见黄纸朱砂的痕迹。留下一句话,他便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游鱼般没入涌动的人潮,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陈岁惜和薛翩雁不明所以,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陈岁惜将薛翩雁拉到身前,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起上次独自打探到的信息——关于“什么都接”的酒楼,关于那神秘的傀师,关于她兄长陈岁涯那单未了的“生意”。薛翩雁凝神细听,不时轻轻点头。
言之颀在拥挤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巷道里穿行,对两旁摊位光怪陆离的货物视若无睹。跟着一个红影良久,终于在一个转角处看到那抹倚墙而立的身影。
“追月,你怎么在这里?”言之颀脚步微顿,停在距他五步之遥的地方,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随便走走,谁知道被你发现了。”追月一双狐狸眼弯了起来,嗓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怎么,怕我给那位小娘子添乱?”
言之颀面色不变:“她自有分寸。你在此,必有缘故。”
追月轻笑一声,站直身体,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傀师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北枝马上要动手了。”
“……”言之颀眼神一凛,袖中的手指无声收拢。
“救不救,看你。”追月脑袋上的狐狸耳朵摇动两下,“不过,你身后的小尾巴可不少啊。”他作势要揽言之颀的肩,被后者侧身避开。
“不劳费心。”言之颀袖中手指微动,一张符纸悄然落入掌心。
“啧,无趣。”追月耸肩,目光扫过言之颀身后几个不起眼的角落,“小心点,司正大人。这潭水,比你想的浑。”话音未落,红影一晃,已消失在密集的摊位之后。
“……”言之颀垂眸思索片刻,手中符箓无火自燃,半缕幽绿色的细烟向一个方向延伸,他并不理会身后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顺着烟气指引快步而行。不过半刻钟,竟又在“万古情”那巨大的石质入口处见到了那抹红衣。
“寻踪符,”追月靠在石门上笑,“言司正真是好手段。”
言之颀缓了缓因疾行而略显急促的气息,抬眼看他:“不如你故弄玄虚。想带我看什么,直言便是。”
追月不再多话,领着言之颀径直出了“万古情”,来到河滩僻静处,召来一接引人,抛过块黑色牌子,拖长了声音:“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司正大人,可愿随我去这鬼市的最深处,探一探那桃花源?”
言之颀估算了一下与陈、薛二人约定的时间,心中权衡利弊,知晓追月此举必有深意,略一颔首:“带路。”
追月轻笑,率先跃上来接引的小舟。言之颀紧随其后,木桨一荡,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说回“万古情”内,陈岁惜和薛翩雁分头行动:薛翩雁按照计划,前往市集另一侧打听关于黄牙老道和碎鼎片的传闻;陈岁惜径直朝着记忆里“什么都接”酒楼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陈岁惜刻意放慢脚步,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听说前几日傀师的人跟西边那伙贩盐的杠上了,死了三个……”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嘿,新鲜出炉的傀儡虫,只要一点点精血,就能让那负心汉对你死心塌地……”
快到酒楼时,陈岁惜脚步一顿,转向旁边一个卖杂货的摊位。摊主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儿。”陈岁惜蹲下身,随手拿起一块黑乎乎的矿石掂了掂,又放下,摸出几枚铜钱,“叮当”一声放在摊上那油腻的布面上,“最近这市面上,可有什么新鲜事儿?或者,来了什么特别的人物?”
老头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慢吞吞收起铜钱:“新鲜事儿?哪天没有?特别的人物嘛……北边是来了几个生面孔,凶得很,前几日还跟……起了冲突,据说见血了。”他朝傀师据点努努嘴,又缩回头。
北边……陈岁惜心中一动。
狐狸提到老道说过“北边来的家伙”,难道指的是这伙人?他们也是为了碎鼎片,还是为了别的?
她道了谢,继续往前走,穿过拥挤的巷道,再次站在了“什么都接”酒楼那乌木牌匾下。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那种混合着谄媚、焦躁与一丝狠厉的复杂表情,推门而入。
她径直走向柜台,这次当值的还是那个戴着乌鸦面具的伙计。
“大人,”陈岁惜凑上前,压低声音迫切道,“小的…小的为陈岁涯那单生意而来。这都过去些时日了,不知进展如何?”
乌鸦面具后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声音沙哑:“急什么。傀师行事,自有章法。”
“小的知道,知道规矩。”陈岁惜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搓动,“可是…那陈岁涯近日似乎有所察觉,小的这心里实在是不安稳啊!能不能让小的再见傀师大人一面?哪怕只是听听声音,知道计划顺利,小的也安心不是?定金可是早就备足了的!”她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腰间。
乌鸦面具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朝那个角落的包厢扬了扬下巴。
“快去快回。莫要多言,惹恼了大人,你吃罪不起。”
“是是是!多谢大人通融!”陈岁惜连连躬身,快步走向幽兰间。
推开虚掩的门,昏暗的油灯下,那个裹在漆黑斗篷里的身影依旧坐在阴影中,仿佛从未移动过。
“嘿嘿嘿……傀师大人,”陈岁惜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小的又来叨扰了。那天回去,小的实在是心中难安,想问问那陈岁涯……”
“他死期未至。”傀师嘶哑的声音打断她,“时机不对。”
陈岁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愈发焦急:“大人!不能再等了!听说他最近得了什么宝物,修为大进,再拖下去,只怕更难下手啊!”
“宝物?”黑影似乎动了一下,声音罕见地透出兴趣,“何物?”
有门儿!
陈岁惜心下暗喜,脸上却茫然一片:“这…小的也不太清楚,只隐约听说是什么…古鼎的碎片?对修行大有裨益的样子!”
她紧紧盯着黑影。
黑影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昏黄的灯光在他毫无表情的纯黑面具上跳跃,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陈岁惜以为试探失败时,他却缓缓开口:“……鼎片…果然在他手中。”
陈岁惜心脏狂跳,顺着话头追问:“大人也知道鼎片?莫非…那东西对您的…‘手艺’也有帮助?”
“不该问的,别问。”黑影的声音骤然转冷。
陈岁惜吓得一缩脖子,连忙伸手在脸上轻轻地打了一下,发出“啪”一声脆响,陪着笑脸:“诶呦!小的多嘴!小的该死!该死!”她眼珠一转,又道,“那…那大人,您看,既然那陈岁涯得了宝贝,是不是…更该尽快除掉?免得夜长梦多啊!小的再加点钱也行!”
黑影不再接话,只是淡淡道:“地点定好,自会通知你。出去。”
陈岁惜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只得讪讪地躬身:“是是是…小的这就走,这就去筹钱,等大人消息……”她一边说着,一边倒退着出了包厢。
她快步离开酒楼,融入鬼市的人流,心中已有了新的计较。
接下来,不仅要盯紧傀师这边的动静,那个散布碎鼎片的黄牙老道,也必须尽快挖出来!而且,傀师似乎也对鼎片极为在意,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而在她不知道的是,幽兰间内,漆黑的身影在阴影中静坐良久,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他低声自语:“陈岁惜,你究竟,想做什么……”
最近一堆事(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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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再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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