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惜穿过回廊,脸上的轻松在踏入书房的那一刻便收敛了起来。
书房里,留守的文书主事早已抱着一摞文书候在一旁,见她进来,连忙上前:“副使,您可算回来了。这几日积压的文书,都需要您过目用印。”
陈岁惜“嗯”了声,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卷宗和信函,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扬州府衙发来的例行协查公文,关于城内几起不大不小的失窃案,疑似有小妖作祟,请求镇南关协助排查。
她粗略翻了翻,提笔批了“已知,着丙队巡夜时留意”,便扔到一旁。
又拿起下一份,是呈报上来的上月兵器维护、符箓消耗的清单。她看得仔细了些,指尖点着其中一项:“坏了十把木剑?砍柴呢这是?”
文书主事讪笑:“这不是前头,前头蒋副使从漠北回来,说咱们训练不强,那是日日夜夜加训……”
“打住,”陈岁惜道,“让他们以后自己找木头削去,账上不走这个月开销。”
“是。”文书主事连忙记下。
她继续往下看,批复了几份人员调动的申请,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耐。
“对了,”她头也不抬地吩咐,“去个人,把咱们‘请’回来的那只黑脸狐狸提到西厢耳房,一会儿我和薛少司亲自去问话。手脚干净点,别惊扰了言司正。”
“是。”门外候着的缇骑应声而去。
这时,另一个暗探捧着一封火漆密信快步进来:“副使,京城刚到的急件。”
陈岁惜接过。
信是镇妖司发来的,除了例行询问江南妖物动向,末尾特意提了一句,言之颀此行南下,是为查办要案,望镇南关竭力配合,并确保其安全。
她指尖在“确保其安全”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嘴角扯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随手将信纸丢在一边。
“知道了。”她摆摆手,那暗探躬身退下。
处理完手头最紧要的几件事,她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庭院染上一层暖金色,远处街市的喧嚣隐隐传来。
话说陈岁惜出身南郡陈氏,正经捉妖世家,哪个世家子弟不把进镇妖司当作毕生梦想?她当年也憋着股劲儿想去,可惜镇妖司那套规矩考核繁琐得要命,她这性子实在磨不来。
师长忧心忡忡急于为她铺设前路,好友调笑几句不堪大用,她嗤笑一声,转头就投了让人闻风丧胆的镇南关。
考不中便不考了,天底下可伸展身手的又不是只有镇妖司,她一身本事又不是只能做捉妖师。
可惜在镇南关前几年确实是“刀口舔血,快意恩仇”,不过待着待着,官升了,随心所欲的生活一去不返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对还候着的文书主事道:“你知道我素来不耐烦这些琐碎,剩下的也不是什么要紧文书,你同程叔他们商量着定了吧。我去会会那只狐狸。”
西厢耳房内,灯火通明。
那黑面狐狸被特制的锁链捆在椅子上,一见陈岁惜和薛翩雁进来,立刻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诶,别乱动,奶奶我来呢,就是想问你点事。”陈岁惜揭掉封嘴的符箓,向薛翩雁笑道,“和你们镇妖司的符比起来怎么样?”
薛翩雁打个哈欠,抱剑倚门:“说实话,还差了些,若是我们司正画的符,一点声音都不会漏出来。”
“你个黑心肠的女人!”狐狸稍微回复点力气,就尖声插入对话,“言而无信!说好了跟着你混吃香喝辣!转头就把我捆成粽子丢在这破屋子里!”
陈岁惜掏掏耳朵,浑不在意地在对面坐下:“喏,知道这是什么地儿吗?”
狐狸怒目而视。
“镇南关,多少妖妖鬼鬼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陈岁惜慢悠悠道。
“……”狐狸似是咽了咽唾沫,低声道,“那奶奶您也不能半句话不说就把我和兔子捆起来,把我俩扔到小房间里啊。”
“哦?你们不是姐妹吗?”陈岁惜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又冲薛翩雁伸出手,“雁娘,有墨么?”
薛翩雁摇头,笑:“出来问话自己不带笔墨,我上哪里给你找去,你们镇南关判官判案也算京城一绝,不如就用这狐妖的血写字?”
此话一出,陈岁惜和狐狸都震惊地看着她,薛翩雁状似无辜地眨眨眼,陈岁惜领会,立马道:“是了。小狐狸,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用你的毛做笔,用血做墨。”
狐狸目瞪口呆,尾巴毛都炸了起来:“别别别!我说!我什么都说!”
陈岁惜满意地往后一靠:“这还差不多。从头说,仔细说,别漏了什么。先说你怎么跟那兔子、黄鼠狼搅和到一块儿的?”
狐狸咽了口唾沫,心有疑惑却不敢再耍花样,只得老老实实交代:“我,我原本是在南边山里修行,后来…后来得罪了玄君那老匹夫,不得不逃难出来。路上饿得眼冒金星,碰见只肥兔子,本想打打牙祭……”
狐狸露出几分不堪回首的表情:“谁料半路杀出只黄皮子,也要抢食!我们三个在野地里打作一团,兔蹬鹰、狐咬喉、黄皮子放臭屁……打得是天昏地暗,谁也没讨着好,最后筋疲力尽,各奔东西。”
“后来呢?”薛翩雁听得有趣,追问道。
“后来…我点儿背,没多久就被玄君手底下的狗腿子逮了回去,关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逃出来。”狐狸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也是冤家路窄,刚逃出生天,又撞上那兔子和黄皮子!新仇旧恨,自然又打了几场。”
“打着打着…也不知怎么,打出点惺惺相惜的味道来。想着在这人域讨生活不容易,单打独斗难免被欺负,干脆…干脆就义结金兰,凑合着过了。”狐狸低声道。
陈岁惜挑眉:“哦?然后那道士就找上门了?”
“对!”狐狸提到道士,精神了些,“那老道神神叨叨的,说我们三个有缘,送了这铁片,说是什么…上古宝鼎的碎片,蕴含大机缘,利于修行。不过嘛…他只给了一片。”
“所以你就去色诱那老道,把铁片弄到手了?”陈岁惜语气带着戏谑。
狐狸那张黑脸上居然透出点红晕,梗着脖子道:“那…那不然呢!我们三个里头,就我狐族天生媚骨,最有本钱!为了姐妹前程,牺牲一下色相怎么了!”
“哼,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薛翩雁走到茶壶旁晃了晃壶,里面空空如也,于是很失望地放下了,“你倒说说,那道士什么模样?”
提到“道士”,狐狸皱起眉,叫道:“就普通道士啊,穿的破破烂烂的,没想到有这样的好宝贝!”
“普通道士?”陈岁惜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你再仔细想想,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他说话是南腔还是北调?年纪多大?身量多少?”
狐狸被她问得一愣,歪着黑糙脸努力回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想起来了!那老道一口大黄牙,看着就恶心!身上…身上好像有股子庙里那种陈年香火味儿,对!还有股腥气,说不上来是鱼腥还是别的什么,特倒胃口!”
“黄牙…香火泥土…腥气……”陈岁惜低声重复,这描述,听着就不像什么正经修道人。
“接着说,”薛翩雁问,“你怎么色诱他的?细节呢。”
狐狸扭捏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就…就是在他必经之路上假装受伤,哎哟哎哟地叫。那老道果然凑过来,我就用我们狐族的本事,眼神勾他一下,声音放软点……他、他就把我扶到旁边破庙里了。”
“然后呢?”陈岁惜饶有兴致地追问。
“然后…他就想动手动脚!”狐狸脸上露出嫌恶,“我趁他不注意,摸了他怀里,果然有那铁片,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符纸。我拿了铁片就溜了!谁要真跟他怎么样!”
顿了一阵,狐狸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又有点后怕地说:“那老道反应过来追了我半座山,还好我跑得快!”
陈岁惜嗤笑一声:“算你还有点脑子,没真把自己搭进去。”
她站起身,走到狐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最后一个问题,那道士,除了给你们铁片,还有没有提到别的?比如,其他碎片的下落?或者,他有没有同伙?”
“北边来的家伙……”陈岁惜若有所思。
薛翩雁走过来,低声道:“静娘,看来这老道是个关键。得尽快找到他。”
陈岁惜点头,对狐狸道:“算你老实。先在这儿待着,想起什么有用的,随时报告。”她转身对门外候着的缇骑吩咐,“看好这狐狸,别饿着,但也别跑了。”
“是,副使!”
两人走出耳房,夜色已深,院子里只有巡逻缇骑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你怎么看?”陈岁惜问薛翩雁。
薛翩雁沉吟道:“这个黄牙老道专门找小妖散布碎鼎片……听起来不像正道人士。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这个老道。”
“嗯,”陈岁惜揉了揉额角,“明天我加派人手,重点排查城南那片废弃的庙观和靠近河岸的窝棚区。这老道,掘地三尺也得把他挖出来!”
她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幕,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吧,雁娘,忙活一天,五脏庙都空了。城西有家摊子的馄饨是一绝,带你去尝尝?”
薛翩雁眼睛一亮,笑道:“那还等什么?快走!”
两道身影并肩融入夜色,朝着城中依然喧嚣的夜市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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