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边的青年驻足回首。
“除了景峰师兄……我们剑阁的师兄弟里,功力最强的便是你了。”屠勇道,“等师父消了气,定也会很快安排你立契的。”
席韧恍惚一瞬,勉力回他一笑。
“借你吉言。”
只不知这“很快”究竟是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席韧不敢想,独身回到廊中,仰头见那四方的乌云似要挤入天井,压得院坪逼仄,难以喘息。他舒一口气,扣上笠帽,纵身飞入夜幕。
斜雨穿过重重树影,冰粒般击打帽檐。席韧踏过一条条摇晃的枝桠,经竹林边静谧的小院东去,不足两息,便从树冠间寻见一隙灰白石阶。他落身阶上,仰头任雨脚践上脸庞,怔眺暗阁漆黑的高楼。
身上衣物潮冷,湿沉沉缚紧躯干。席韧定立原处,静听雨哗间闷雷滚滚,好一会儿才从中分辨出一阵隆隆异响,似雷鸣,又似旁的动静。他脑弦一紧,凝神细辨,确信那声音源自暗阁高层,忙拔步而去。
风浪迷眼,阁底紧闭的铁门依稀浮现在雨幕中。席韧疾穿出树林,甫一抹去脸上雨水,便见一道黑影掠过门侧窗洞。
他猛地住脚,停在高楼前的草坪边。
“谁!”
喝问声穿过旷坪,四围里风雨呼啸,别无回音。
右手还紧按剑柄,席韧小心跃进底层檐廊,自那铁铸的门扇挪至窗洞旁。除却顶楼的藏书房,十八灰阁各层俱无窗扇,穿堂风尖啸着灌入窗格,仿佛教漆黑的巨口吞卷入腹。他侧过眼往里窥看,堂内阒黑一片,难察人息。
逃了?席韧视线一掠,触得窗沿一处暗色的痕迹。他身形略顿,拿食指一抹,送近鼻底。
“师兄!”林中遥遥响起一道呼唤,“出什么事了?”
席韧认出那声音。
“阿鸿?”席韧扭过头,“怎的这时候出来?”
林边树影猛烈摇晃一下,一条人影纵出树冠,越过草坪落至他跟前。“快到换班时辰了,我在学庐没瞧见你,便出来寻。”虞亦鸿左右看看,一只手也按住腰侧剑柄,未及摘下滴水的草笠,“适才听见师兄的声音,怎么回事?”
“我也是看快要换班,便出来瞧一瞧。”席韧道,“暗阁里有些奇怪的响动,我赶来时仿佛见有人出来,又在窗上发现这个。”
他将那沾着污渍的食指伸过去。虞亦鸿稍稍凑近些,便觉一丝淡淡的腥气钻入鼻腔。“血?”他碰一碰那黑污,果真是液体,“莫不是有人溜进了暗阁?他们夜里无人值守么?”
“暗阁的安排我也不甚清楚。”席韧蹙紧眉头,“只是巫长老不同于师父,夜里大多歇在自家院中,哪怕有弟子守阁也难保无虞。”
虞亦鸿看向侧旁窗洞,听得那阴恻恻的风响,不由有些不寒而栗。“听说暗阁机关重重,便是外人偷溜进去,大约也是个死。师兄莫想了。”他忙劝席韧,“暗阁学庐便在附近,还不定是他们自己人在外头游荡呢。那些家伙惯常捣腾秘毒,一向鬼鬼祟祟的,夜里出来也是寻常。”
席韧不搭腔,只朝演武场的方向望去。安置应试人的庐舍也在那附近。
“今年的应试人较往常更多,我总有些不放心。”他轻声道。
虞亦鸿却不甚过心,只瞄着那黑洞洞的窗户道:“戈氏闹过一场,南边好些村镇都已乱了套,这两年又天灾频繁,听闻四处都是逃荒的灾民,人多也是寻常。”他拉一把沉思的师兄,“我们一半同门在应试人那儿看着呢,夜里还有师父坐镇,定不会让人偷溜出来,师兄安心罢。”
席韧敛回目光,转视檐下淋漓的水帘,眉心不展。雷雨交加的深夜,无论声音还是气气味都难以追踪,若真是外人潜入,必定别有用心。
“先去换班罢。”他拿定主意,“正好将此事禀报师父,听师父吩咐便是。”
-
天光渐明,檐缘依旧垂雨如注。
李明念注视那源源不断的水柱,耳内满是雨点闷重的碎响,仿佛仍蹲在遍地竹笋间。
“阿姐?”
一声轻唤飘过来,李明念醒了神,转目便撞见周子仁的眼睛。他在背篓外披着厚大的蓑衣,头顶戴的草笠也较寻常更宽,此刻仰起脸瞧她,还得从蓑衣里伸出手,费劲将帽檐扶高,露出那张愈发显得瘦小的脸。李明念低头看过去,只觉他好似要被成堆的蓑草埋起来。
“什么?”李明念问。
“阿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那小儿却只关切地望她,雨水顺着手背灌入袖里也毫无知觉。
“无碍。”李明念替他抬起帽檐,“你方才问什么?”
周子仁这才腾出手来,展臂指向下方。“方才在说那个。”他道,“那便是为门人选拔备的居舍么?附近好似还有几位剑阁的哥哥。”
顺着那方位眺去,李明念又目向方才盯住的檐角。姐弟二人正立在大片崖壁间,这是南山西面一处栈道,尽头连通伸向峰阁的最后一截石阶,底下山林广布,二里之外便有一幢回字楼探出丛丛树冠。那楼约莫五层高,自栈道望去瞧不见天井,只见得几道挎剑的身影守立楼顶,近处还藏着十数道人息,或隐于林中,或围在楼底。目光滑过顶层屋檐,李明念正欲回答,却见一条人影跳到那檐角,面色不善地朝她瞪过来。
隔着大雨,她也认得出虞亦鸿那张难脱稚气的脸。李明念轻哼。
“每逢门人选拔,十八阁弟子都要轮流前来看守。”她道,“今年该剑阁了。”
“为何还需要看守?”周子仁不解。
“玄盾阁一放出门人选拔的消息,这些应试人便会陆续上山。其后山门关闭,寓信楼主持名试,到他们核查完身份,中间总有半月闲期。一些居心不良之徒便抓住这空档,乘机混进来作乱。”李明念回答,“譬如我入阁那年,便有宅子里跑了家奴的纨绔上门讨人。那是个老砍头,在山门下叫骂不成,又收买几个练家子扮作南荧人,溜进这山里捉人。那年是刀阁看守,才一闹起来便将他几个捆了,谁知人家吃醉了酒,仗着自己是平民,竟拿那脏嘴打起仗来。边士巍便也吃两坛酒,把他几个打成了猪头扔下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页/共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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