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她大哥,为何不自己同她说?”他冲那背影高喊。
坡下的霜衣青年驻足回头。大约午后烈日熏眼,许双明远远瞧着,竟觉他整个身子都仿佛陷在粼粼水光里,脸庞也模糊难辨。许双明抹去眼角汗水,使劲眨眨双目:怎的不仅头晕,眼睛也不好使了?
“人若不得自救,便只得破毁。”他耳闻那波动的人影道,“毁己……亦毁人。”
甚么乱七八糟的?许双明愈发糊涂,有意追问,却眨眼间已不见对方身影。
他呆立在砖地边缘,只觉斑驳的坡地缓慢旋转,满目乱石堆叠,耳旁蝉鸣似也回荡其间。
山间蝉喧更盛。
许双明仰躺廊下,任刮擦山壁的热风灌过身子,满山虫噪充塞耳里,他却只盯着屋顶出神。雨后初晴日,大片碧蓝的天空探出屋檐,黏糊糊的空气却还压在胸口,以致风也格外窒闷。周子仁的脸突然闯进视野。
“大哥,躺一会儿可会好些?”
“……还是晕。”许双明揉一把额角,醒了醒神,侧转脑袋便瞥见搁放一旁的茶盘。他记起身在周子仁的住处,连忙伸出一只手,想要扶着小儿坐起身,却让对方轻轻按下肩膀:“大哥先躺着。”
许双明只好躺回去,感觉小儿托起自己的脑勺,将一只温热的药枕挪进颈后。“张婶说体征无碍,大约是气脉之症。”他说道,“原要托夫子瞧瞧,夫子却让我先来寻你。”
周子仁跽坐在侧,闻言略一颔首,小心拨开他额前碎发,查看那藏在发根里的伤处。
“当时大哥是如何受伤的?”他问。
“便是让官兵揪住脑袋,撞了下石板地。醒来之后开始头晕,后来……”话音一住,许双明望移门边瞟了一眼,“……后来又摔过一回,倒无甚外伤。所以应当还是那回撞出来的毛病。”
“已过去近半年,外伤确已痊愈。”周子仁收回手,思量着道:“既是内气之症,便要疏通气脉。施针或者可行,只是须得阿姐帮忙,以内力击打大哥足心穴位。”一语已尽,他觉出身后毫无动静,便转头看向移门边上:李明念正箕坐门旁,脚边敞着从庖房领来的食盒,手捏半块绿豆糕,目不转睛睖住糕点上的咬痕。
“阿姐?”周子仁唤她。
那少年人终于看过来,鼻里哼出一声疑问:“嗯?”
“你想什么呢?”许双明歪着脑袋瞧她。
李明念撇下嘴角,将那绿豆糕扔进口中。
“门人选拔之后的事。”她含混道。
“之后还有什么事?”
不等她回答,在旁的周子仁已醒悟过来:“啊,可是金姐姐与景峰哥哥定亲一事?”
许双明一悚,只听李明念道:“你也听说了?”
“是,那日我遇见金姐姐……”
“定亲?”许双明猛地坐起身,“谁同谁?”
这一个起身太急,他霎时便觉耳晕目眩,胃里涌上一股酸水。两手急忙将嘴掩住,许双明挣起身,爬到檐廊边上一阵干呕。身后响起焦急的脚步,是周子仁趱上前,轻拍他背脊道:“大哥还是靠墙坐下罢。”
李明念曲起一条腿,手肘搭上膝盖,纳罕地看许双明任那小儿摆弄。好容易挪倚门旁,那病壳子气息还未喘匀,又急不可耐地转过脸问她:“方才你说定亲……是谁定亲?”
“晗伶姐和李景峰。”
“可李景峰不是贱籍么?”许双明迷惑,“他俩若结亲,那金姑娘岂不是……”
“自然是待李景峰脱籍后再结亲。”李明念还盯着他,“你这样激动作甚?”
对方浑然不觉。“便是有些惊讶。”他嘟嘟囔囔,“金家那样的人户……竟会与贱籍男子定亲。”
“晗伶姐可不在乎甚么出身,何况李景峰将来要继任阁主,脱籍是早晚的事。”
恰逢周子仁从屋内取出银针,听得二人谈话,也认真点头:“金姐姐是个有主意的,应当是与景峰哥哥两情相悦,才会许下这门亲事。”
许双明狐疑地瞧他。
“你小小年纪,还晓得什么叫两情相悦?”
“确也不大明白。”小儿替他褪下草鞋、卷起裤管,拿浸过酒的帕子擦净脚掌,“不过那日见到金家姐姐,我向她道贺,倒觉着她是当真高兴,与巫姐姐成亲时很不一样。”
侧旁传来李明念的冷哼。“晗伶姐那样的人,若非自愿,谁能逼她与李景峰结亲。”她又从食盒中拣出一块绿豆糕,“只可惜了鲜花插在牛粪上。”
许双明原正出神,身上扎进银针也浑无知觉,却将她这话听了个清楚。
“说起来,你说李景峰不是你阿兄,那你爹为何让他继任阁主?”
“他是我大伯的儿子。”李明念道,“李景峰三岁那年,大伯的契主遇刺,他为护主命丧刺客之手。阿爹自此将李景峰过继膝下,交与阿娘照养,除去改不了籍簿,与亲子也无甚分别。”
“由你阿娘照养?那你伯母呢?”
“得知伯父出事后,便自尽了。听闻原是要带着李景峰一道服毒,是我阿爹及时发现,才救下了他。可伯母却不肯罢休,最终自刎而死。”
周子仁捻转针柄的手略住。“我记得依照玄盾阁规矩,护主而死不同于旁的情形,应当不会牵累家人。”他语声迟疑,“为何伯母要……”
“我也不甚清楚。从前只听易老说起,那年阳陵好几位重臣教人杀害,影卫护主不力,大半死在当场,活下来的被寓信楼押回地牢,数量竟与打仗造出的罪客不相上下。可见那一连的刺杀应当早有预谋。”李明念嚼着满口点心,“恐怕大伯死得惨烈,伯母便一时想不开罢。”
“这样说……李景峰身世倒也坎坷。”许双明道,“你爹娘待他如何?”
“还能如何。阿爹见他是男孩且资质上佳,便拿他当继人栽培。他又惯会卖乖,在阿娘那里自然也比我得脸。”李明念睨了眼脚上长靴,“除此之外也好不了多少。我那对爹娘……哪怕得了个天龙之子,也好像人家赖着他们似的。”
“说的也是。”许双明想到她在家中受的冷待,“那你两个一块儿长大,究竟有甚么过节?”
“无甚过节。”李明念拍净双手,又拉过茶盘吃一口冷茶。
“可你为何这样烦他?”
“烦他便是烦他。”
“总得有个缘故罢?”许双明却拿住不放,“他似乎还挺关心你。”
李明念乜向他。
“你怎知他关心我?”
许双明噎住声,不知何从说起李景峰那番奇谈怪论,索性只道:“便是一种感觉。”
门边的李明念呷着茶,两眼眯缝起来,好一阵才放下膝盖,坐直了身子。
“他很虚伪。”她道。
周子仁回过头来,也现出几分好奇。
“阿姐为何会觉得景峰哥哥虚伪?”
“说不上来。”李明念道,“便是一种感觉。”
这话分明是学舌。许双明嘴角一撇:“当真不是你待他有成见?”
李明念冲他翻了下眼睛。
一旁的周子仁合上针囊。“阿姐同景峰哥哥一道长大,应当是往日里觉出什么,才会作此论断。”他道,“只是阿姐一时还未理清头绪。”
李明念便朝许双明投去一瞥,挑衅般挑高下巴:听见没有?
那病包儿却兀自沉思。“从前在学堂,他从不与我们这些人打交道,倒不拒着印博汶和申相玉。”他喃喃自语,“我瞧他那副做派,原也以为他心里藏奸。可眼下看来……又不像那么回事。”
“你同他说过几次话,怎就晓得不像那么回事?”
“上回疫灾,他不是帮过我们么?”许双明不假思索,“再说……往前我也只当子仁同他一样,却是我想岔了。”
“那里一样了?”李明念反问,“子仁心里有话,总是说得明白。从不会藏着九分只说一分,那一分还拐个十八弯去说。”
倒也在理。许双明若有所思地颔首。
“你便是烦他这个?”他又道,“可这至多算藏着掖着,也不定便是心存不良罢?”
“都说还有旁的原因,只是我一时说不上来。”
许双明不再追问,眉头已然拧作一团。
“他若当真不是甚么好人……那金姑娘岂不要吃亏?”
有甚么法子?李明念思之烦闷,没好气地搁下茶杯。
“你与晗伶姐才见过几面,倒很上心。”
“金姑娘也是我家恩人,我自然担心。”许双明心不在焉,“……上回我还去她那铺子送过谢礼。”
“你给晗伶姐送了谢礼?”李明念竖起耳朵,“那怎么不送我谢礼?”
许双明总算回过神来,转头便与她那双晶亮的眼睛相遇。
“……你又不缺甚么。”
“我缺银子。”李明念摊开手,“拿来。”
病包儿往后一缩:“我没银子。”
“我不信。”她一只手伸将过去。
许双明见势不好,手脚挪踢便要躲,却那里躲得及?下一刻他便教她捉住脚踝,倒着身提溜起来,使劲抖了一抖,只差没抖出他胃里的茶水。“李、李明念!放我下去!”许双明唯恐摔断脖子,两手胡乱挣挫,“子仁你拦着她!”
“阿姐,除了足心,还有第二三趾骨间。”近旁的周子仁却平静道。
“知了。”李明念答得更是从容。
两个巴掌随即拍上脚掌,许双明足底一痛,顿觉一股热气灌下来,直冲天灵盖。他哑了声,一时脑中嗡响、五内俱震,一口冷气堵塞胸腔,竟吐纳两难,近乎窒息。一双小手扶上他胳膊,拔出头顶和腿间的银针,那淤堵在胸的浊气才骤然一松。
捉在他脚踝的手也自松开。许双明跌摔在地,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周子仁扶他坐起身:“大哥可觉着好些了?”
许双明惊魂未定,摸了摸脖子,仿佛心仍跳在嗓子眼里。
“你们治病……便不能温和些?”他口内呼哧不止。
那罪魁祸首却扶刀在前,下巴微扬,满面得意。
“公报私仇,还容得你舒坦?”
许双明干瞪着眼,手还不肯从脖子上拿开。
天地不再旋转,视界已复清明。他仔细感受许久,终于摊开双臂一倒,长长出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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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因缘合(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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