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是谁和我说过这个名字来着?
我想不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我已经和这个叫京和的男人相处了一个星期。
我慢慢的发现,我对于他所有的认知,都只是直觉。
比如,他站着,我觉得他在看着我;他张嘴,我觉得他在和我说话;他蹲着,我觉得他在保护我;他面无表情,我觉得他在对我微笑。
在那个小木屋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也一样,他给我的任何信息都是我第一时间的直觉。
但我确定我的直觉都是对的。
虽然他只是一个影子,但我觉得他是个亲切的真人。
起初我只是和他说话,问他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问他那些我问过的问题。但后来,我突然惊觉,他听得懂我说的每一句话,包括我避免在我父母和亲朋好友面前说过的人或事。
或许可以说成那些只有我有记忆的事。
这就是诡异的地方,我知道的,他也知道。
我说我叫陈致嘉,他也欣然点头。
但我没有过多的纠结,我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和他说好,只允许他晚上来和我说话,虽然白天我也很想见到他,但只有在晚上我才可以更安心的和他说一些秘密,不让人以为我神经病又犯了。
当时他坐在我床边,歪着头,他的鼻梁高高的,睫毛长长的,他轻轻的说:“好。”
我心里踏实了,窝在被子里蹭了蹭,故意睁开眼,又闭起一只眼,看他在我左眼里仍旧保持着坐在我身边的姿势,我心里莫名欢喜,一头睡过去。
7.
我说过,我的心曾为京和悸动。
现在也是,这个不曾变过。
我也说过,我见到他都会感到心痛。
现在也是,也不曾变过。
京和喜欢坐在我的床头和我说话,我也喜欢把头歪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靠着。
“我去过青岛你知道吗?那里很美很美,那是我第一次见蓝蓝的大海,好多好多的海鸥,和埋在海边沙滩上小小的又不完整的贝壳。那里的礁石好大好大,晚上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把他们在淹没,他们就变秃头了……”
晚上,我和他闲聊。
京和还是坐在我的床头,此刻他闭上了眼睛,似乎也在回忆,我听到他在我头顶说话:“是啊,你还没有穿鞋,捡了好多贝壳宝贝一样的装在兜里,回家一全碎了……”
我已见怪不怪了,京和他知道我的一切。
但这种感觉很好,并没有如陌生人窥探那般的不舒服,我反而很是享受有人能和最真实的我共鸣。
“是啊。”
我激动起来,叽叽喳喳的继续说:“我不喜欢吃海鲜,在青岛吃了好几天牛肉拉面呢哈哈哈哈……”
“现在也不喜欢吗?”
京和突然说。
“是呀。”
我抬头,看着他那张帅气又有些忧郁的脸。
“不喜欢就不吃,不要勉强,做你喜欢做的就好。”
他静静的看着我,我听到他的呼吸声。
夜晚什么都好,只是给人一种静谧的安稳,让人有空去遐想,将那些不经意的情感放的巨大无比,然后化成一些眼泪,沾透陈旧的疤痕。
今夜的悸动来自京和,今夜的心痛也来自京和。
8.
这些日子能见到的晴天屈指可数。
自从我去了那个小木屋之后,我有了京和,有了能诉说心事的出口后,我很少在无意识时同他们说出些他们不知道的事。
这在我的父母看来是病情好转的开始。
趁着他们心情好,我提出之前要上班的想法。
不知道是谁劝说,他们竟然同意放我出去,只是我要携带定位器。
我高兴极了,我等不到晚上了,我闭上眼,躺在床上,迫不及待的和京和说我要去上班了。
京和看起来也很高兴,他伸出手,勾着我一缕头发,在食指上绕来绕去,嗓音温柔,眼波流转。
他像我的爱人。
他在我耳边叹息:“加油。”
我看呆了,我心跳加速。
我此刻不觉得他是幻像,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下意识伸出手在空中去触碰他的脸。
是温润的,光滑的,带着热气的。
他是实体的。
我疯了,我高兴坏了,这是我第一次触碰到他,他竟然是真的。
世界的一切都会变,可我一直都是孤独的。我漫长的岁月里所有的不熟悉,阴影,自负,悲哀,一直都存在。我害怕这一瞬间,害怕他只是尘埃,我害怕我好不容易有一个落脚点,会下一秒就要幻化成土,散于天地。
我为这一刻动情,只是将手臂环绕在他脖子上,紧紧的抱住他,将自己反馈。
而他给我的反应,是一句让我脊梁发麻,酥至指尖的话。
京和说:“亲爱的,我爱你。”
9.
说起我的工作,我是一名遗物整理师。
公交车一如既往开的很慢,路上的车很多,我在这个大长方形甲壳虫里龟速前进,我牵拉着它内脏形成的拉环东倒西歪,外面不同类型和颜色的小虫发出此起彼伏的滴滴声,他们要侵占领地,发起进攻。
终于到达目的地,我穿过有小虫却没有人类的人行道到达公司。
入门处有人和我打招呼,我点了点头,恢复工作第一天的早餐是一个三明治。
10.
裙子。
化妆品。
玩偶。
这些标志出现。
是个女孩子。
我一如既往的要询问家属逝者生前有何意愿,或者是否留有遗书。
他们摇头。
年轻的夫妻已经将东西收拾的差不多,我只要将这些看起来被呵护的很好的物品分类,然后塑封包装,整齐的堆放在一个精致的大箱子里就好。
箱子是逝者的父母为孩子准备的。
远处窗帘后的窗台上遗漏了一个小熊玩偶,我拿起来,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和一张照片。
小女孩用粉色彩笔在纸条上留下稚嫩的字体: “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幼小的灵魂啊,消散在这冰冷的冬季。我们总是喜欢春天,简单的万物复苏,简单的向阳生长。却也不曾知道,这些生命的喷涌,同时伴随着地下蛰伏的黑暗的生命。他们活简短的几个月,忙碌的将自己消耗殆尽,再反馈给大自然。
冬季雪花飘落,它没有生命,赋予名字为无根之水。天的阴沉,风的凛冽,万物的枯槁将他迎来,最终化成泥泞中一滩浑浊的泥水。他落下时的纯净是无人在意的,他泛滥成沾染在人们裤脚的泥泞时,是饱受唾骂的。
因此,当冬季时,我们感叹痛苦,哭诉悲哀,是最符合的季节。
没有人为冬季抱不平。
我流了些眼泪,哭了一会儿,将脸上的紧绷抚平,起身下楼,将纸条和照片交给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的夫妻。
女人顿时泣不成声。
“她很美丽,会变成天使陪在你们身边,请节哀。”
“谢谢。”
“东西按您的要求已整理好,再见。”
“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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