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迁宴一摆,无疑是将公主名号宣告天下。
单这一件事自然掀不起什么大风波。可是,眼下正是晏澜因失职被弹劾降罪的节骨眼。
在别人看来,镇国公府这番就成了明降暗升。
晏澜虽犯了错被弹劾降罪,但最终结果却还是镇国公府得到好处。
为晏婉擢升了公主名号,可以说是朝堂不敢得罪镇国公,于是从别处想法设法弥补上了对晏澜的惩处。
如此一来,怎会不惹得人记恨?
朝堂马上要风云变幻了,晏婉难免多想一些。
晏澜却不以为意:“有何不好?”
摩挲绿玉石,悠悠道:“若是有心人想抓鱼,这饵吃不吃他们都是要想法子抓的。”
“既如此,为何不吃?”虎目凝视过去。见女儿竟也学着思虑长远了,晏澜与她说话不由得也深了几分。
后又收了杀伐意,缓言安慰道:“即便他们敢,那也是冲爹来。”
臂膀一挥,扫过府中层层骁卫道:“能掀起什么风浪?”
在晏澜眼中,朝中半数官员不过一堆乌合之众。这种事他应付得多了。
“婉儿并非朝堂中人,就更不必担心了。”有他在,还不至于擢升个公主便让局面反了天。
朝中事有朝中事的对弈方式和规矩。
“况且,为父的羽林卫统领权已被撤收。饶州军也散了大半。”晏澜直言道:“他们还有什么可抓着不放的?”
“为父的错是为父的错,女儿的功劳是女儿的功劳,岂可混为一谈。”该得的就是该得的,没有相让的道理。
晏婉点点头,稍稍消释了些疑虑。又从晏澜此言中得到新的讯息——看来父亲此次受罚,是罚没了兵权。
所愿已成,晏婉不由得松了口气。
晏澜不动声色瞧着,前后一思量,心中略有明了。
他竟不知何时女儿开始对朝堂之事上心了。
顿了顿,终究还是未再说什么。
晏婉对于这个处罚感到欣慰。权利越大越危险,快变天了,撤了羽林卫是好事。
只是,她没想到同时还遣散了大半的饶州军。
这些饶州军该如何处置呢?先前便是因为处置不当才在杭州出了乱子。
此事须得好好规划一番。眉头又蹙了起来。
害怕旧事重演,晏婉抬起头多问一句:“遣散的饶州军,爹爹准备怎么处置?”
晏澜瞧瞧她,没有回答。默一会儿,反问向她道:“婉儿有何看法?”
闻渊所述杭州一案中,晏婉的表现就已经让晏澜大为惊讶了。
刚刚她听闻自己被罚没了羽林卫兵权时的反应,也让晏澜意识到,今日朝堂上太昭帝降罪于他时,特意提到了先静安穆皇后,然后才将罚金禁足改为了罚没兵权。此事恐怕并非巧合。
静安穆皇后素爱清净,岂会主动参与此等繁事?
只怕是背后有人相托罢了。
晏澜重新审视晏婉,身子袅袅纤柔,点漆乌瞳娇憨又明媚。他没想到,自己女儿还有这样思虑的一面。
禁卫兵权在手,虽至高无上,却也至危无比。怕是出于这番考虑,晏婉才寻了静妃出面,趁此彻底解决了这一后患。
成长只在一瞬间。晏澜叹一声。女儿长大了。
既然长大了,就要给她以成人应有的尊重。
因此沉默过后,晏澜主动接了这个话题,有意深问之。
晏婉沉吟下,回道:“既然饶州官窑影响国运龙脉,不可随意开启。”
“那不若就在不影响龙脉的周遭,散开来开些小的私窑。”
大盛没有制窑禁私一说。只是以往有官窑在,便也没人费功夫担风险去开私窑了。
晏澜闻之,展峰笑了。
“婉儿想法可贵。”晏澜首先肯定了晏婉的提议。
而后不客气地抛出此中难题,瞧她道:“官窑确实可以转为私窑继续烧瓷。”
缓言提醒:“但婉儿可知,若没有销路,不论官窑私窑,烧出来的瓷器都只能成为废品。”
官窑停了,官方运输渠道也会相应关闭。为减少麻烦和耗损,可以预见,会有许多人以铜器来取代瓷器功用,且铜器价格又低,除了实用功用,铜器雕花漆漆亦可达到美观效果,一旦使用铜器的习惯和风气形成,瓷器的销路会越来越少。
私窑虽然可开,可很难开得起来,便是因为这一点。
上有所好,下必趋之;上有所恶,下必避之。一旦官方运输渠道关闭,朝廷遏制不喜,瓷器便没有了销路。
即便开私窑烧出了瓷器,最终难免大量滞留手中,已然换不成烧瓷人养家的钱财。
晏澜以为晏婉虽开始关心朝堂事,但毕竟是小女儿家,还是思虑不够。故而听之一笑,并未真的将她此言放心上。
但晏澜提出的这个难题,晏婉还真的是想过的。
于是执着地眨着眼睛,很认真地答了晏澜的话:“爹爹,解决销路并不难。”
晏澜扬眉看过来。
只听晏婉道:“女儿愿意做庄家大量收入。”
晏澜摩挲绿玉石的手一顿,虎目凛起,射了过来。
“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的交易?”
若做了庄家,那么多瓷器的流通安排,可不是仅仅镇国公府日常使用便可消耗掉的。
即便加上御史府、公主府,甚至京中其他亲朋好友的府宅,也是用之不尽的。
到时悉数堆积在手里,与破烂无异。
晏澜严肃,晏婉也跟着严肃了小脸。
“爹爹莫担心,这些女儿都知道。”表示自己不是在开玩笑,宽慰。
关于这一点,晏婉也已筹谋好。只是现在还不好明说。
晏澜严肃起来,不怒自威,杀伐果断的不近人之气油然滋生外溢。
晏婉被裹挟到,皱了皱鼻子,再开口,语气中不觉多了点委屈之意。
“爹爹不信我吗?”委屈巴巴地鼓了唇角。
“怎会。”见女儿撒娇,晏澜马上应声。
收了凛然气势,微微低了低头,查看晏婉神情。
晏婉的筹谋不好现在说出口,就以撒娇来蒙混。
这招对晏澜果然屡试不爽,只见她唇角刚一委屈鼓起,晏澜立刻缓了语气,收起种种质问,直接道:“婉儿想做,那就做。”
一口应下。而后又道:“你的生辰快到了,你娘说过,过生辰的人最大,爹爹一切都依你。”顺势提起生辰,哄她开心。
最差不过就是砸些银子在手里,这点折腾算得了什么?他镇国公还是担得起的。
只是怕到时事不成,女儿受打击罢了。她既坚持,便随她开心。人活着,能多开心一会儿就是多赚一会儿。何必拿未来的结果扫她现在的兴致。这点晏澜很快就想通了。
“谢谢爹爹!”得了准信,晏婉开心地福了福身。
虽动作有敷衍潦草之嫌,可越是这样敷衍潦草,越是显出血缘间无可取代的亲昵。
眉眼弯弯,娇憨中带着撒娇的意味。整个人生动流眄,再不是病怏怏躺在床上的模样了。
晏澜欣慰,心情也跟着大好。
见她如此关心此事,索性多提点她一句:“依婉儿的法子,愿留下烧瓷的,自是有了出路。”
“若不想烧瓷的,这些人,依婉儿看,又该如何?”
既然晏婉想参与进来,那就让她参与到底。
除了日常的请安问好,能和女儿多些深一点的其他交流,晏澜当然乐意。
征战沙场,开国拓疆,历尽风霜四十余年,晏澜明白,人人皆是孤独个体,血缘之外,还能将人和人更紧密牵连在一起的,便是思想灵魂的碰撞与共振。
他耐心等着晏婉的回答。
这个问题一下子难到了晏婉。她确实从未往这方面深入思考过。
蹙眉想了许久,犹疑道:“大盛朝以小农立国。”
“若他们如此,那便只能各守一方田地了。”答完也并不十分确定,看向晏澜。
“他们入了军籍,已被收回了田地。”晏澜提醒。
若要各守一方田地,首先要先有可守的田地才可。
这些被遣散的饶州军,退役后虽有军饷,但糊口尚可,养家已是不易,如何还能采买田地呢?
晏婉听之,愈发蹙了眉,苦思。
其实这确是晏澜眼下为难之处。
更戍法下,兵将相对不相识,就算他想提高军饷待遇,可更戍法下,贪腐滋生严重,银饷根本无法下达到遣散军手中。加之国库也不允许如此大的养军开销。
被遣散的军士如何才能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土地,长久守植,而不至于无田无地成为流民,才是此处难题。
杭州闹出假饶州军风波,便是为这个难题所逼。
痼疾已久,如今虽然一朝揭了出来,却缺少治病的良方。
晏婉一时也想不出两全的法子。
最后只能发出一声天真朴素的感慨:“若是可将镇国公府的土地借与他们耕种就好了。”
官越大,分到名下的闲田越多。借给他们耕种,足足够了。既不浪费土地,又使他们有田可守。
只可惜饶州军来自各地,总不能都被镇国公府收纳。
所以才说这感慨只是朴素天真的想法,虽美好,却多半只能想想罢了。
然而话音未落,一道稳稳当当的清音却传了过来,接住了晏婉略显无奈的话语。
闻渊没有让这句话掉在地上:“夫人言之有理。”认可了晏婉的想法。
晏婉回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闻渊竟已撩衣破步,清清肃肃进了正厅。
本章过渡,为后文冲突埋伏笔。怕大家觉得无聊,解释一下哈。求大家不抛弃,么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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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兹事体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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