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
景是这么个景，却不是拂晓，是日落。
虽说大雁南去，深秋的天气本就是哪哪儿都要掺点寒凉，但日落总要好过日出，攒了一天的太阳在地上懒懒地散发着余热，配着日暮时分山中升起的炊烟，四两拨千金地将那一点点冬天将要到来的凛冽气息压在泥土底下。秋末的落日已无力再将地面万物都灼为暖色，便只能染红西南角的一片天空，再带着这一角天空从对面山头的苍绿背后缓缓下落消失。
这景色太过闲适惬意，严霜倚着栏杆，对着对面的山头出神了。
有脚步快乐地从楼梯上咚咚咚跑上来：“严霜姐姐，怎么不吹了呀？”
严霜摸摸小女孩儿的头：“囡囡想听什么？”
“囡囡哪里知道什么，姐姐吹的都好听，”还没有栏杆高的小女孩儿嘟着嘴赌气到，沉思了一会复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严霜，“前天的那首我好喜欢，就吹前天吹的好不好？”
前天吹的什么……严霜一边架起竹笛一边思索。
声很快响起。其实想不起来，但好在囡囡也听不出来。
她挑了一首悠扬清亮的曲子，笛音从指缝间泄出，流转在空气中，轻盈地向远方蔓延。乐音婉转，她脚下轻轻点着拍子，深思不由得与笛声一同飘远。
她自出师以来游历，已经近三年没有回去过了。
长明宗有成俗，生徒成年出师必离宗游历三年，一养心性，二长德艺。她自出师以来在江湖上晃悠了两年有余，期间常常在山林中这座房子落脚，与这里的一家也算是长久地相熟了。
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呢……
小孩儿无来由的兴奋一直持续到晚饭后，直到上床前还并未衰减。当严霜正要在在黑暗中打开爱人的来信时，一双被烛火照亮的小脸在背后吓了她一跳。
严霜不动声色地将信塞进包裹：“马上就去告诉你爹你娘你不好好睡觉。”
“不嘛——！”囡囡把烛台往旁边一放，脱掉鞋子就往严霜的被子里钻，眼睛仍是亮晶晶的，“姐姐是不是要做宗主夫人啦？”
“咳、咳咳——！”严霜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小孩子家家的，从哪里听到的这种话？”
“上次来家里的含章哥哥呀，我娘说他是你们长明宗的少宗主。”小女孩天真无邪，“他说他都解决好了，你们回去就要成婚的。姐姐，解决好了是什么意思呀？”
严霜被噎住，眼疾手快地吹灭了蜡烛，一把抓住小姑娘的领子塞到了被子里，色厉内荏地命令：“睡觉！”
“姐姐姐姐！”被扼住命运咽喉的小孩儿仍在被窝里不断扑腾，“下面一直亮着，我睡不着！”
严霜猛地坐起来：“什么一直亮着？”
她趿着鞋走到窗边。
窗下火把林立，亮如白昼。
只在她探头的那一刹那，地面上的队伍仿佛得到了什么指令，立刻四散开来，几人一组地冲进四面八方的房子。惊叫声立刻回荡在寂静的夜里——很快也不再寂静了，房屋摧塌声和狗吠声填充在来人呵斥的人声里，门和不结实的砖墙一起崩塌。
“严霜姑娘！严霜姑娘！”女主人哐哐哐地砸门，“土匪进村了！快跑——啊！”
“姐姐……”严霜低头，囡囡正在扯她的衣角，“……我害怕。”
“不怕不怕，”严霜蹲下来捂住小女孩儿的耳朵，“姐姐带你出去。”
绝不是土匪。土匪向来散漫，绝不会临到了要抢的地方仍听从统一的指令，严霜抱着囡囡从后窗跳下来的时候想。山里树林繁茂，人烟稀少，也就这几户人家，是哪个不长脑子的土匪会——
“有人往树林里跑了！”
是为了抓人？抓什么人？
正值深秋，树林里满是落叶，每走一步都有沙沙的声响，无法隐匿行踪，但这是山间的村子，四周几乎没有一处开阔的地方，要想离开只能从铺满了落叶的林间穿过。囡囡才四岁，刚刚受了惊吓，走不了也走不快，如果有人往林子里来，目标是她们的话，这个速度是跑不掉的。
所以这伙歹人到底为何而来？
严霜抱着囡囡蹲在树枝上沉思着。一定是有人跟着进树林里来了。沙沙的的马蹄声声如同沉闷的鼓点，细密地从身边某个方向逼近过来。马蹄声忽左忽右，凌乱而无章法，显是来人不知道他们的位置，更不知道是谁躲进了树林里，故而在漫无目的地查找。
囡囡在她怀里不安地发抖。“再等一会儿，”她轻声说，“他们找不到人，马上就会回去了。”
马蹄声从远处奔袭过来，忽然停在她们二人所藏的树下，停顿了一会儿，又向林子外奔去。
“村子里没有吗？”
“没有。一定就是刚刚进树林的人。”
“那还不快把人喊来找！”
树林一下子被涌入的火把照亮，方才村子里的景象被复刻到林子里。被踩碎的落叶上宣沸起来，松油燃上树冠的底部，时有箭羽与刀破空的声音。
“啊！”
“嘘——”
有人试探性地向树上放了两箭，恰有一支擦过他们落脚的树枝。小女孩儿惊叫一声，立刻被严霜捂住了嘴。
可是已经太迟了。
“在那边树上！”
立即有更利更密、弓拉得更满的箭向这个方向射过来。箭簇如雨，叮叮当当地砸落在身边的树干上。
这一支偏离了是幸运，那下一只呢？
一支羽箭带着万钧的力量，砸入严霜的小腿。
嘶——
“囡囡，听姐姐的话，马上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哭出声来，更不能从树上下来，明白了吗？”
严霜只是触碰了一下伤口，殷红的血已经涌出，沾了严霜满手。小姑娘被吓的脸色煞白：“姐姐会有事吗？”
严霜扶着被射中的那条腿跪下来，用指腹抹掉小孩儿脸上的泪，温声道：“你乖乖呆着，姐姐不会有事。”
“一定不会……吗？”
严霜用手包住女孩儿的小手：“一定。”
“看阁下忙忙碌碌半天，”严霜跳下树来朗声道，“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对面那人急刹住马，细碎的马蹄围着她转了两圈。
“看到有人往树林里跑，没想到还真是你啊。”
“我不认识你，”严霜上下一打量，扫过来人的盔甲武器，“你是长明宗的人。看阁下这副架势，恐怕不是结私仇吧。”
“自然是有公务在身，”来人轻蔑一笑，“罪徒严霜，你任由一村历经烧杀，已是罪不可恕，还不快束手就擒？”
“阁下便是捏造罪名，也须得把起承转合前因后果弄明白，”严霜冷哼道，“阁下是觉得我严霜如今是瓮中之鳖，连这点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吗？”
对面的人恼羞成怒：“给我上！”
严霜怒喝：“我是五长老入室弟子，安敢动我！”
对面的人群好像被这个名头镇住了，侧翼有人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
“五长老业已退隐，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便是我不算个东西，师父也容不得鼠辈议论！”
“鼠辈”二字好像迅速的惹恼了对面的人。他像是咬牙切齿了一阵子，随即露出一个怪异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也不是你说了算。”
他一招手，队尾一只羽箭尖啸着破空而出。
暗箭难防。
血液流动的声音听起来很慢很慢，温热的液体从她的胸口滑下，划过她的脖颈，一滴一滴地落在身旁的枯草上。为首的人收了弓，举着火把近前看了看，冷哼了两声。
“长明宗第一女弟子，也不过是个废物。”
人离去踩过落叶的沙沙声也被放到极缓，严霜在失血的恍惚中仿佛就要永久睡去，又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保留还未涣散的最后一丝理智。脚步声终于消失在耳中，正当这个世界重新归于寂静，耳边又响起哽咽的哭声。
“姐姐，姐姐……”
严霜艰难地在视野中寻找囡囡，下巴忽然蹭上一颗毛茸茸的、滚了泥土和碎叶片头，囡囡手足无措地跪坐在她身旁，泪珠啪嗒啪嗒地往她的伤口上掉。
“不是让你别出来吗……”
“姐姐……”
“来，过来。”严霜艰难地抬手，将小姑娘的头揽到自己的怀里，“天亮了之后，这里就没有人了，你往太阳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到看见镇子，千万别回头，知道吗？”
“爹爹娘亲都不在，没有姐姐，我走不出去……”
“爹爹娘亲都看着你呢，姐姐也……”
快速流失大量血液的寒冷窒住她的嗓子。
“……我们都看着你呢。”
“别哭了。”
两颗泪珠仍溢在女孩儿的眼角，她盯着严霜胸口留下的血液：“姐姐，很……疼吗？”
群星在黎明到来前隐去光芒，黑暗而辽远的天空暗下去、沉下去，夺取凌晨的大地上最后的亮光。这是一天最暗的时刻，晨曦未至，星辉潜行，严霜的眼睛渐渐暗淡下去，幽深的幕布不知盖住多少没能在破晓后醒来的灵魂。
但是天终归会亮的。
但是天马上就亮了。
严霜用尽最后的力气，搂住了在胸前低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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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我到来时，故事已接近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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