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何佳送回去后，天色已经渐渐晚了，缪曼云便提议先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出发。
晚上她和李蒯羽回到酒店，就感觉有一道视线在直勾勾地盯着她。
“看我做什么？”
“你不开心。”
缪曼云转头挑眉，“你居然看出来了。”
“我有那么五大三粗吗？”李蒯羽凑过来抱她，低声问：“怎么啦？”
缪曼云避开她的视线，“没事。”
“你可以和我说……你可以表达，不然长嘴干什么？”李蒯羽忍不住道：“你之前也是这样，有什么问题都埋在心里，其实我们可以讨论去解决。”
缪曼云轻轻推开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我说了，你太急躁了，对我太凶了”
“……”
“你看，真说了你又不开心了。”
“我没有不开心！我……我哪里凶了？”
缪曼云却是没有回答，而是侧头道：“你也没有告诉我你工作上遇到了什么。”
“你为什么被辞退，你上班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生活里有什么不如意……这些你也都没和我说。”
“我……”李蒯羽被这话噎住了，随即马上道：“你也没和我说你过的怎么样。而且你想听，我现在就可以全部告诉你，但你同样也要告诉我你的经历，我们等价交换，怎么样？”
缪曼云挑起李蒯羽尖尖的下巴和她对视，忽然就笑了。她笑的有几分无奈，李蒯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无尽的包容。
缪曼云摸了摸李蒯羽的脸颊，自顾自地说道：“你瘦了好多。”
李蒯羽张口想说什么，看着缪曼云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又止住了，她心灵柔软的地方忽然被这句话触动了。她们隔了这么远，这么久，可对方仍然如此细致入微。
李蒯羽瞧着她，“你也是。”
“你情况好一点了吗？你最近还在吃药吗？”
缪曼云摇摇头，“不吃药了，或许是好了。
李蒯羽实在不擅长安慰人，磕磕绊绊地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有人还爱你，挂念着你，你……”
缪曼云笑。
“不会的，你放心吧。”缪曼云撩了一下耳侧的长发，“我会对周围的人负责的。”
负责陪伴，负责活着，负责痛苦。
李蒯羽拉紧缪曼云的手，那手单薄而不带一点温度，冰的吓人。李蒯羽握的更紧，想让自己手掌的热量传递过去，缪曼云看着她微笑。
“其实今天那个妹妹挺敏感的。”缪曼云忽然说，“她不适应和别人共处一室，不适应人际关系，不适应……温情，善意，我能感受到她的不安。她刚才还悄悄和我说了谢谢，好有礼貌。”
“你加了她的联系方式？”
“嗯。”
“诶？”李蒯羽眨了眨眼睛，“我还以为她和她妈妈一样是个外向的人，只是现在和我们不熟。”
缪曼云摇了摇头，“听她的经历，好像小时候没在妈妈身边。”
“她也很勇敢，说了‘不’。”
李蒯羽笑了，她点点头，“有拒绝的勇气确实难得。”
闻言，缪曼云抬头，瞧着李蒯羽。
“嗯，怎么了？”李蒯羽也瞧着欲言又止的缪曼云，“你想说什么？”
“我……”缪曼云沉默了半天才侧过脸，低低说道：“其实我和妹妹有点像。”
李蒯羽眉毛一挑，“你也不想来这趟旅行？”
缪曼云摇头，终于说出了在舌边盘旋已久的话：“……我觉得我们不需要一个额外的司机。”
李蒯羽看着缪曼云低下的头，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缪曼云讲到这一步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接下来都不会再提任何要求。
她看着缪曼云倒影在玻璃上的侧脸，皱了皱眉，旋即舒展了眉头，点头说道：“好。”
她轻轻拍了拍缪曼云的肩膀，摁捺住了缪曼云所以都的欲言又止。她看着对方的颤抖一点一点地平息，所有海一般翻滚的情绪都被四两拨千斤地被那只手掌轻盈的力度压了下去。缪曼云抬眸与李蒯羽对视，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
“哈。”缪曼云有些自嘲狼狈地笑，看向窗外，“要不怎么说何佳是个有勇气的小女孩了，很多像我这么大的人，反而难以启齿。”
李蒯羽摸了摸她的后颈，看着她的脸，“因为你考虑的很多，比如沈姨的心情和我的心情。”
缪曼云似笑非笑，“你我都知道这是借口。”
李蒯羽还想说什么，电话不合时宜的响了，她只好先去接电话，发现竟然是家里人打来的。
她和缪曼云对视一眼，迟疑地接通了电话。
缪曼云马上变得一声不吭，悄无声息地离远了几步，确保自己退出了手机屏幕。
李蒯羽四周看了一圈，才接通电话。她还没和家里说自己被辞职的事情，毕竟她也老大不小了，这种糟心事儿，说出来反叫父母担心。
接通后，手机那头的母亲似乎迟疑了一下，随即兴奋又期待地问道：“你今天怎么有空了？”
“我其实是在看聊天记录，一不小心按到的。你要是工作忙就快挂了吧。”
李蒯羽看着镜头里的母亲，她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显得愈发瘦小。黝黑的皮肤没有一点光泽，只有眼睛里还燃着点渴望与希冀。李蒯羽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含糊不清地说：“我今天休息，所以有空。”
她开了小窗，看母亲和自己的聊天记录，才发现两个人上一次打视频已经是三十四天以前了。
“休息就好好休息。”母亲说话的声音里满是心疼，“我看你最近又瘦了。”
“没有的事。”李蒯羽往后靠在床上，看着缪曼云不声不响地出去了。
“你刚好可以趁着今天睡一觉，出去吃点好的，你们那老板也忒不是人了，天天让加班加班……”
李蒯羽漫不经心应着母亲絮絮叨叨的话，思绪却随着缪曼云离开的背影放空。她不敢和母亲说自己现在是无业游民，更不敢说自己现在陪自己出门的是缪曼云。
她的母亲是个传统而封建的妇女，还盼着她能早点找个对象成个家。自从她二十五岁以后，就收到了猛烈的催婚，各种五花八门的相亲对象也甭管对方合适不合适，长得是不是歪瓜裂枣，就病急乱投医地塞给她，好像这样她就能马上结婚了似的。
李蒯羽敏锐地从母亲的着急里捕捉到另一层担心。
她不是没出过柜，也不是没把缪曼云介绍给母亲过。可每次一提起缪曼云，母亲就开始装聋作哑，不管不顾地把她们的感情打成友谊，再信念坚定地认为她这是单身久了的“臆病”。
母亲选择性地忽略两人近十年的情感，甚至否认“同性恋”这类人群的存在。她着实对这类人讳莫如深，干脆到后面提起这个词她就会生气。
会生气，便没人再提。母亲和之前一样允许缪曼云来家里吃饭，但她拒绝缪曼云挑的礼物，甚至让缪曼云劝李蒯羽找个对象，弄的缪曼云夹在中间尴尬又委屈。
几个人僵持几年后谁也没再提过这事——再后来，统一口径改为了“李蒯羽不是不正常同性恋只是还是单身”，缪曼云就是她的“好闺蜜”，之前的风波完全是两个小孩子过家家。
所以李蒯羽每次打视频缪曼云都会回避。
母亲嘘寒问暖了半天，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机。她反复强调要注意安全注意身体，像是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不断重复着自己所知道的几个词。
李蒯羽应着，觉得现在和母亲的相处模式很有趣，提“同性恋”母亲李红裙会不高兴，提“找对象”自己又会不高兴。所以两人索性什么也不提，只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拖着，耗着，逃避着现实。
“你一个人在那边一定要注意安全，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你千万照顾好自己，要是缺钱了和家里说，妈妈给你打钱，不要委屈自己，吃好喝好……”
这段话是她们视频里的“老演员”了，李蒯羽本来都快把这些台词背下来了，此刻坐在酒店里，听着殷切的关心，恍惚中又有些悲从中来。
毕竟除了眼前这个女人，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会不厌其烦地和她说这种话，再不会有人把她捧在手心上挂念，再不会有人省吃俭用，但能说出“钱都给你，不要委屈自己”这种话。
通话时间被无边无际地牵挂拖的很长很长，缪曼云在隔壁的小房间里沉默地听着李红群的长篇大论。
她倒是没有“向家里出柜”的烦恼，因为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她的母亲净身出户，把她留给了父亲。父亲对她本就若即若离，心情好了带她出去吃两顿，给她点钱；心情不好把她一个留在家里，不给钱也不管饭。
后来父亲又找了新老婆，缪曼云在这个“家”里更显得格格不入了。她高中起几乎就不和所谓的父亲联系了，不要钱，不说话，自己勤工俭学，读书读到现在。
她向来是孤身一人，如云漂泊，一路上陪着她的只有李蒯羽。她发觉自己对李蒯羽的依恋达到了可怖的，让人难以接受的地步，可她不敢表现出来。她怕李蒯羽害怕，怕李蒯羽不喜欢，怕李蒯羽因此离开。
就比如此刻，她无端升起一股贪心，不想让任何别人插足她们的行程，哪怕司机也不行，她想在那么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
但这个想法她不会说出口——这显得她太不成熟，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与她平时的人设相差甚远。她厌恶自己的依恋，厌恶自己的私心，只好缄口不言，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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