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悄翻过几页，特里尔日。
当日光刚刚漫过弥特城的墙体，市集里面却早已挤满了人，贝雅梳着一大早缠着维诺给她编的辫子，怀里的纸袋被抢到的面包烘出温度，随她灵活地穿梭在人群间。
在挤过一**人浪之后，熟悉的金属狼头图标终于出现在眼前，迷你运输机前的维诺正在跟客户讲解手里收集器的使用事项，“点这个侧边的按钮，就能够滤掉尘沙储水。”她左边的西顿也在收拾着货物，贝雅加快速度，不自觉提高语气，眼神亮晶晶地喊：“维诺姐！”
维诺偏过头，轻笑着看过来。“打猎回来了。”
一旁默默守着的西顿也笑着探身接过顾客递来的硬币，自然地接替维诺开始进行售后服务。“货物1个月内保修，有什么都可以联系我们。”
贝雅蹦到她身边，将纸袋展开，语气十分骄傲：“这可是我专门让思嘉姐给我留的，新鲜出炉！”
她将面包拿出来，正要往维诺嘴边递，熟悉的栗色脑袋却弹出来轻车熟路的半路截胡。
“克莱！”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唔了一声，毫不在意跳脚的妹妹，“一大早去提货，累死人了。”
“那是你应该做的！”
克莱揉了把她的头发，视线不察的移向维诺，轻轻点了下头，维诺平静回视，伸手接过了贝雅再次投喂过来的面包，吃了几口后，这才发觉旁边的人一直在看着。
“你也要吃？”
“没事，我不饿。”西顿笑了笑，手上收银的动作不停。“只是我想问问，我们今天的日程是不是只有守摊位？”
“今天有很多预定了的客户要来，不过应该也能在傍晚前结束。”维诺看了眼终端里的订单，“我想大家都不愿意错过晚上的庆典。”
“对对对！刚我还问了思嘉姐，他们酒馆都准备好了特别酬谢活动呢。”
“我已经给老爷子说了，晚点我会把他先送过去，等我们这边逛完了就去会和。” 克莱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包烟，趁着贝雅发火前就溜得无影无踪。
贝雅愤愤地收回瞪视的目光，“这家伙！我要把下个月的夜班全都留给他！”
“没事。”维诺揉了揉她的脸，“他前段时间毕竟还是受了伤，让他多休息一下也是对的。” 话到这里，她又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男人，“你……”
下一秒，西顿像是觉察了她的未尽之言般，自然地附身靠近，主动露出脖子上的伤痕。那里的印记已经又淡化不少，但总还是留了一圈痕迹。“已经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放软。“谢谢关心，维诺。”
维诺愣了一下，这才点头。“嗯。”
旁边的贝雅眼睛滴溜溜在他们间转了几圈，悄悄勾起个笑容，在维诺看过来的时候，她立马清了清嗓子，“哎呀哎呀，开动了，我才不想加班呢。”
一向沉默的维诺更是无语了片刻，这才选择默默工作。西顿仍然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只是他又瞧了眼克莱消失的地方，脸上的笑意才下去。
……
尽管三人紧赶慢赶，等这几波客人过去，太阳也即将落山。不知不觉亮起来的摊前彩灯终于点燃了些节日的氛围，贝雅长舒了口气，狠狠伸了个懒腰。“天哪！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
维诺揉了揉手腕，“走吧。我们去逛逛。”
一旁西顿已经熟练地点开终端开始收拾剩余的机械商品，维诺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突然叫住即将跑出摊位的贝雅。“贝雅，来。”
“怎么了姐姐。”
维诺从终端里摸索了一阵，在看清她的动作后，贝雅已经惊喜地睁大眼，“是礼物！”
“对。”
维诺看着贝雅激动地将通体米色的伞面撑开，细细摩挲上面花纹的样子，解释道，“这是很早以前的工艺了，我想你会喜欢。”
“我太喜欢了！维诺姐我最爱你！”
女孩如她的精神体一般猛地挂在维诺身上蹭了几下，直到本就毛躁的头发已经开始发散静电才停了动作，她后撤一步，突然从摊位闪身溜了出去。
“谢谢姐姐！你带着西顿哥逛吧！我要去找思嘉姐她们炫耀啦！一会儿酒吧见！”
“等……”
维诺还来不及去抓，灵活的女孩就跟她哥哥一样消失在人群中。始料未及的展开让她愣了一瞬，不由抬眼看向旁边耐心等候的西顿。
金发男人仍旧带着他的标志性笑容，和她视线交接时，也只是自然地抬了抬手。
“那我们走吧？”
“……”
……
逐渐浓烈的食物香气慢慢蔓延在整个集市，尽管特里尔星资源匮乏，但弥特城作为为数不多的绿洲城市，居民仍旧能够利用有限资源饲养一些角羊、沙兔等小型动物作为食物来源。油亮的肉串在铁架上不断散发出热气，一直默默并行的两人都感到有些饥饿。
“帮我来一份。”
西顿停了脚步对着店家开了口，维诺正想着去不远处买杯水，却被对方止住动作，“在这里等。”
待小贩将烤好的肉装入小盒里，西顿也已经返身回来，“累了一天了，你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谢谢。”
沙刺果汁带着清甜的香气抚慰了忙碌一天的神经，维诺连吃饭也是安安静静的，西顿看着她略微有些鼓起的面颊，做事认真的人却对进食没有那么强的专注力，吃着吃着就开始发散。
好像只挑食的小猫。
他心想着，耳边却传来轻轻的一声“咪。”
被吸引了注意力的两人望向出声处，一个高瘦的年轻男人站在摊位前，有些为难地抱住怀里的背包，包里只探出个脑袋的小猫正不住朝他们叫着，看样子是馋坏了。
“抱，抱歉，它才刚刚出现不久，我还不太会管住它。”
“没关系。” 西顿主动上前一步，任由小猫的脑袋蹭向他的手心，“才分化的时候，总是会经历这样的阶段，” 不可察的精神力波动让他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你是哨兵吧。”
“额，对……” 男人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之前去监察中心才发现自己好像分化了，不过他们说我这个年龄算是很晚的，可能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没关系，” 西顿的语气让人有股安心的力量，“你只需要记得，你们是一体同源，你们自此将相依相生，直到找到契合的另一半。”
“……谢谢您。”
“走吧。” 维诺突然开口，直接越过两人向前走去，西顿有些错愕，但也立即跟上，男人让开身子，又看了他们一会儿，这才突然提高声音。
“特里尔日快乐！祝你们幸福！”
对方话里明显对他们关系的误会让西顿有些失笑，自然也让一向敏锐的他未曾察觉，维诺在经过男人身旁时落下的轻轻一眼，和接收到视线后立即钻回背包深处的精神体。
不知又走了多久，眼看着政府大楼越来越近，维诺突然走向一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累了？”
“没有，就在这里等着吧。”
“？”
“……刚刚，你的这番理论还真是精彩。”
反复观察了下维诺的表情，确认不是小猫在反讽后，西顿这才斟酌着开口，“毕竟，我是自然派。”
他所提及的自然派系，是当下价值观中流行的其中一类。在推翻奥匈帝国的战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首都星乃至周边星系都受到了人口重创，为尽快培养恢复战力，维斯珀家族等贵族势力，曾经多次联合起来希望星际联邦政府能够通过“制度”来保证定量的哨兵向导结合，即便是强制联姻也可以作为非常手段。但作为新政推行者的尤里斯虽给了政府最大范围内的自由，可提里斯、德默尔等支持者却是他在政策维护中无言的支持者。两方势力近年来长期未能较出高下，便在这样的氛围里默默衍生出了支持强力保障的“制度派”和支持自由恋爱的“自然派”。
“嗯，毕竟你是提里斯家的。”
“恕我辩解，维诺。” 西顿的神色有些认真，“这与家族无关，父亲固然跟我很多政见相通，但我想，支持自由也定然是大势所趋。”
“尽管阁下是有名的‘匹配难’？” 维诺同他对视，突然冷不丁提到了这个称呼，提里斯家族长子的婚姻是所有人眼中的天赐良机，西顿自12岁分化，16岁正式进入学院开始精神体训练后，从来就没有少过追求者。但相较于好脾气的他，他的精神体却生人勿近，从入学以来，几乎整个学院的向导使尽浑身解数，也很难同其建立精神链接。即便短暂能够进入精神海，却也撑不住几分钟。
于是，这样一个贵族间明晃晃的“肥肉”，才能够成功单到现在并获此“荣称”。
“竟也传到了你的耳中吗。”西顿有些意外，脸上有了笑意。“自然，我和父亲对我的婚姻全然保持随缘态度，找不到也没关系，提里斯并不需要‘依附’于任何力量才能生存。”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我想，你或许能懂我的意思。”
那一刻，维诺觉得自己的呼吸频率加快了些，她正想开口，耳边却传来一声呼啸。
“彭”。
灿烂的烟花光芒顷刻间洒落向这座小小的金属城市，压住了所有的未竟之言。下一秒，西顿微微倾身向她，“维诺，手。”
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右手，银链滑进她的手心，项链的中间嵌着颗透亮的玻璃珠，仔细一看，里面还有只游动的蓝尾银鱼。
“是拜托苏西女士做的，我拿回来又改了改。” 项链还有些暖意，残余着对方的体温，“维诺，”那双蓝眼被烟花的光芒衬得有如深海。“尽管条件如此，但请让我表达谢意，原因也绝不只是你救了我。”
他轻轻托起维诺的右手，白皙的指尖上留下了他稍触即逝的亲吻，“我向你说过，我要自己来得到答案，所以我希望能够见到更多的你，也希望，你不要拒绝我的靠近。”
“……”
提里斯家族的魅力可真是名不虚传。
这样没头没尾的荒谬想法那一瞬占据了维诺的大脑，他们僵持的动作最终还是被维诺打破，她轻轻收回手，却是将项链挽上了脖颈。
她微微错开眼睛不再西顿，声音很轻。
“我只是……不想浪费苏西的心意。”
“好。无论如何，谢谢你能收下。”
西顿正要收回视线，却看见被项链压住的几缕黑发，明明向来规矩的人，却下意识伸了手去帮忙，尽管那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片云，但指尖不小心碰到维诺耳垂时，那有些发热的温度，却像是一路传进了他的心里。
烟花还在已经深黑的夜空中尽情绽放，聚在集市和政府大楼广场前的人群笑语也不曾停歇。但落在此处的，似乎只剩彼此的浅浅呼吸。
在最后一缕光芒燃尽之前，不知是谁的声音。
“特里尔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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