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从容睡的很沉,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五岁的那年,第一次走出大山,看清山外的风雨。
从容的母亲姚琳,跟父亲走进大山,后来父亲去世,母亲走了,奶奶养大了他。
十五岁那年,奶奶说,母亲要回来了。
回来带他进城。
母亲将他从奶奶家接回到城里,他带走的东西是一颗小小的魔方,那是父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上面刻着许多小蝴蝶,各式各样的形状。
头夜,母亲和奶奶在屋外争执。
他扒着门缝,透过昏暗的白炽灯,泥土地上放着厚重的一大蛇皮袋。
奶奶给他装了很多东西。
奶奶说,她去过城里,城里不比乡下,好多东西城里都没有。
母亲的背影很高很瘦,遮住了半边的光亮,落下身影,小老太太蹲在地上,一遍遍的数,生怕少拿什么东西。
从容听见姚琳叫了一声妈,叫的有些生硬:“城里什么没有。”
“城里是什么都有,那些个蔬菜的,阿容吃了不健康,家里用的,他都用的惯,睡不好,学也学不好……。”
“妈,现在是二十年后。”从容的母亲打断奶奶的话,“不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从容的奶奶,从山外跟着爷爷,嫁进来,那时候不通车,来回要爬好几座山。
这山里一住,就是一辈子。
从容刚懂事那会儿,奶奶经常跟他讲山外,她说山外有很多房子,会有很多人。
会有很多的灯,很亮很亮。
很刺眼。
城里比乡下好,年轻人都爱去城里。
“阿容,好好学,学的好的都在山外了。”从容写作业时,奶奶总会跟他讲。
从容的外婆看着墙上的旧式挂钟,视线落在桌上亮起的手机上,母亲接起电话往外走,跟人说了什么。
接完电话回来时,外婆按掉手边的小灯开关,站在房屋门口,声音落在黑暗里:“小琳,早点睡吧,明天起得早。”
姚琳打亮手机,走进了另一间屋。
那天从容起的很早,没想到母亲还是催他快点,他吃完了奶奶做的早饭,母亲站在门外,提着自己的包。
走时,母亲什么话也没说。
他想起角落的蛇皮袋,提起来,空荡荡的,很轻,只剩一个空壳了。
老太太站在堂屋中央,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从容走了。”母亲走了很远,回头催促他。
“阿容,城里有,外婆就不留给你了。”外婆回身,接过袋子,拉着他往外走,跟他说到妈那去。
看着空落落的袋子,心里也空落落的,他抓起了桌上的魔方,三步两回头。
直到小老太太缩成一个点。
她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远,直到公交门隔绝了门外的空气。
公交上,母亲一直在盯手机,他透过玻璃,看着挡着玻璃的雾气。
他突然有些后悔。
两三个小时的路程,他心里却没有,来时的期待,漫长而又孤独,窗外的向后倒退,老太太在拐弯处彻底消失。
没有目的,头脑中一片空白,
似是脱离枝干的树叶,任由风的方向。
他接下来会去哪,该怎么办,老太太一个人会不会想他。
走下公交车,母亲让他跟上,别乱走,车水马龙,他紧紧的捏着手中的魔方,有些拘谨。
眼前没有林间小路,抬头人走过的都是路,母亲一直朝着前方,为了不跟丢,他只好加快速度。
“哎你这小孩——怎么不看路啊!”从容撞到一个人,母亲的背影越来越远。
从容低了低头,快步追上去。
母亲走进一栋高楼,是他没有见过的房子,盖的很高很高,如果不是能看见屋顶,他会说,房子伸向了天空,靠近了云朵。
母亲将他带进了郑家,郑家有一个孩子,跟他小七岁,个子跟他差不多。
从容来的那天很拘谨,这栋大房子什么都有,他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比他知道的要好上千百倍。
姚琳给他拿了一双鞋,他并不懂什么意思,他提着鞋,站在一旁。
姚琳见他没动,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鞋。
他学着样子换掉沾满灰的鞋,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倒映出他的脸,他伸手抚摸了一下,又扯了扯泛白的衣角。
姚琳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大理石上的母子俩:“吃完饭,带你去挑些合适的。”
弟弟回来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第二天中午。
“从容,这是弟弟。”姚琳跟他说。
从容认识了叫郑嚣的弟弟,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多了另一个身份。
郑嚣的哥哥。
“你好,从容哥哥。”郑嚣的声音像是裹了层糖衣,嘴角杨着笑,却没半分暖意。
阴鸷的眼神掠过他的脸庞,笑里透着寒气。
就像是在告诉他,你这个外人,不配站在这。
这是我的家。
他记得清清楚楚,离开老家的那天很冷,头脑很清醒,他给自己买了个存钱罐,每过一天,就会给自己存一块硬币,一共一千零六十三块。
离开奶奶一千零六十三天,到高考结束,存钱罐他也没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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