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7专案组的调查,是一个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漫长、充满波折的过程,这也就导致身处专案组的卫长风,短时间内不可能找到机会,去小旺那里看看。
每一步都可能迈入歧途的少年时代,在一而再再而三的现实冲击之下,小旺比别的孩子更需要关心和引导,卫长风心里清楚,上一次他能说服小旺,不代表小旺就能一路顺遂,回到正轨,在工读学校,那里有很多的诱惑,也有最纯粹的恶意。
在定下具体的侦查方案之前,专案组的会一个连着一个,卫长风几次想再给林清去一个电话,都被突如其来的任务打断,好不容易,这个电话终于还是找到机会打过去了。
“你知道小旺的情况,上个月我给小旺妈妈的医院打过一笔钱,经济方面应该不成问题,但也到了年末了,我和王赫两个人都在专案组上,小旺和小旺妈妈那里,你如果有空的话,就过去看看。”
在这座城里,卫长风能托付的人本来就不多,更何况是小旺的事,林清几乎就是他唯一的选择,也正因如此,卫长风觉得自己成了为了成全自己的善心,给爱人添了麻烦的人。
“小旺那里没什么问题,会考的成绩出来了,他的成绩还不错,我上周去看过他,听老师说,这阵子他很用功,除了去康宁医院看妈妈,几乎不走出校门。”
卫长风短暂地停顿了几秒,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终于放心下来的笑意:“你去看过小旺?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周末。卫长风,你工作的这段时间,小旺和小旺妈妈那里我会照看的,你也不用有什么负担,要我说,我和小旺都姓林,真要算起来,这件事上,我比你更有教导义务。”
姓氏和宗族,卫长风知道林清从来没有真的把这些东西放心上,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想宽自己的心,他笑了笑:“我都忘了,你是孩子他表姑呢。”
“嗯呐,我大侄子看起来还蛮坚定的,状态比之前要好很多,像他这样的孩子,只会比别的孩子更清楚地认识到,他学习只为了他自己,所以一旦认真起来,会是超乎所有人意料的努力,我把他的卷子带回家给林老师看过来,林老师说只要能保持这个状态,是有很大的概率能考上一中的,就算不能上一中,像六中那样的区重点肯定没有问题。”
“嗯,小旺家贫早慧,在学习上也还算有天赋,这一点我不担心。”
比起小旺的成绩,卫长风更担心的,是小旺和那些社会帮派之间,是否还有联系。上次工读学校的老师找他谈话,就有提到小旺似乎跟社会上的一些无业人员来往的事,他和王赫在那之后也有留心过,跟他联系的帮派似乎正是他们市局最近着手打击的明月帮。
事实上,小旺确实差点又成了明月帮的枪手,陈好春就像是缠在他身边,伺机而动的一条毒蛇,抓住一切机会,想要将他拖进跟自己一样的深渊里。
“小旺,旺哥,我知道,你现在的情况跟前一阵不同了,前一阵你急用钱,所以肯出力,但钱多它又不咬手,就上次那个软蛋赌鬼,看着他亲娘给我们下跪的那个,让他卖房凑钱这主意还是你出的,锤哥还夸你脑子灵光,苗都栽下了,现在就是收成的时候,就这么撒手不管,你能甘心?”
小旺能听出来陈好春是真的着急:“你缺钱,是要笼络你那些兄弟和贿赂学校的生活老师,我既不需要在学校的威望,也没有什么需要他们替我遮掩的,要钱做什么?跟你冒这个险呢。”
“你还是不是我兄弟?”陈好春听见这话,明显更着急了,着急得都忘了,小旺似乎一直也没真心拿他当过兄弟:“这就不是钱的事,你以为明月帮是什么地方,锤哥是什么人,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告诉你,要是你真的打算叛逃,锤哥他们能让你永无宁日!”
小旺还挺惊讶的,他一直以为陈好春跟在锤哥身边,是因为锤哥对他有恩,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他流露出的竟然是如此强烈的恐惧。
“只要我不出去,他们是能进来把我弄出去,还是能给工读学校铲平了?这里虽然比不上监狱,可也不是人民公园,他们想来溜达一圈就能来溜达一圈的,只要我安生在这呆着,我怕他们做什么?”
陈好春冷哼了一声:“你今天在工读学校,还能一辈子在工读学校?到了年纪都得毕业,只要你还在水山城里,他们就能找得到你。你也不像我,一个人,无牵无挂,你爷爷走了,不是还有个妈在呢?我们当时是怎么逼那个赌鬼的,你可是亲眼见过的。”
陈好春说这话的时候,倒是下意识地错开了腿,那是随时准备防守的姿势,毕竟常言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骂娘,况且谁都知道林来旺孝心重,就这么提到他妈,陈好春怕他一着急,跟自己动上手。
但小旺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动怒。
陈好春大概不知道,康宁医院是什么地方,那里进出的困难程度,并不比他们学校差,况且就那个地方,锤哥他们要真去了,还真不一定有胆子跟那些病人动手。
就在他妈妈病房的那一层,走廊尽头住的那一位,就是整个水山城最有名的武疯子,三年前当街砍下了人头,栽在绿化道上的事,现在还是村里老人吓唬孩子的老故事。
“小旺,不,旺哥,你就帮我这一回行不行,我也是真没招了,我跟你不一样,你有妈,有家,有自己的日子,我这辈子就只能跟着锤哥他们混,上一次没能拿回钱,锤哥已经很生气了,现在约定的时间都过了三天,我再不把钱拿回去,他会把我活剥了的。”
小旺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应该少惹闲事,他自己,他妈,都需要他好好的、尽快得长大。
他一向认为,那些多余的慈悲心,是真正强大有力量的人才配拥有的,像卫长风王赫那样的人,像林清那样的人,他们才可以居高临下的,对他们看不过眼的小可怜施舍一点帮助。而自己,只能在他们伸出手的时候,甩他们一身泥。
但这个念头结束在一个小时前,他那个时候才知道,卫长风也曾经也像他一样在泥里打滚,可今时今日,他变成了这样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也能像他们一样,挣扎着向上走的同时,再拉扯一把跟自己一样陷在泥里的人。
“你要我怎么帮你?”
陈好春盼这句话简直是久旱盼甘霖,他向前一步,拉着小旺的手:“这样,你就跟老师说,咱们俩关系好,明天你爷爷头七,你要带你最好的兄弟让你爷爷看看,也让我这个做兄弟的,有机会给咱爷爷上一炷香。你这个情况,老师好说话,不能硬下心来拒绝你。”
小旺把自己的手从陈好春手里扯了出来:“我可先说好,明天我爷爷头七,我得在灵前守着,带你出去可以,让我跟你一起去找赌鬼讨债那不可能,我带你出去,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行。”陈好春答应得还算爽快,毕竟林来旺背后有警察撑腰,他如果真的铁了心要跟明月帮撇清关系,锤哥恐怕是不敢动他,可自己就不一样了,这赌鬼的债,自己必须替锤哥讨回来,林来旺肯帮忙,就已经很够义气了。
果然,就如陈好春所说的,自己家里新丧,老师们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比之前也温和了许多,这里面明晃晃的全是同情,而自己正是利用了这一份同情,帮陈好春换到了出门的机会。
陈好春以为自己这是讲义气,可小旺清楚,他帮陈好春,跟义气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接触过锤哥,比陈好春更清楚锤哥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个真正的罪犯,不是工读学校里这样的小打小闹,像陈好春这样的孤儿如果得罪了锤哥,恐怕真的会送命。
爷爷以前说过一句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走啦,谢了!”
送走陈好春的地方是在爷爷的灵前,不知是为了做戏做全套,还是陈好春因为自己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认真把自己当兄弟看,出了校门,他没有直接去明月的据点找锤哥,也没着急去找赌鬼讨债,而是跟着自己,上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才走。
但这就是小旺见到陈好春的最后一面,第二天的水山城晚报头版,登了这样一则案件,杏芳路27号,这个地址小旺很熟悉,这就是赌鬼手上急出售的那套房子,昨天那里死了三男一女,其中一男一女确定为母子关系,其余两名男子则系未成年人。
又过了两天,报道更详细了,原来当时还有一个未成年人在场,他是明月帮一个小喽啰,外号叫蚯蚓,跟着其中一个未成年人来讨债的,这户母子里,儿子是个烂赌鬼,说好了卖房还债,这房确实是卖了,可一转眼又赌了进去。
他们三个追债不成,只能打人泄愤,一失手,打死赌鬼他妈,那赌鬼终于被他亲妈的死刺激疯了,从厨房拿出了刀,砍杀了其中两个人,蚯蚓找着个空档跑了,被那疯子吓怕了,跑了好几公里才敢停。至于那赌鬼是怎么死的,房子又是怎么失的火,他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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