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一周之后,林清以一种从来没有设想过的方式,得到了卫长风的消息,那是从她的家乡,水山城红兴村播出的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用最软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那些和林清有着血缘亲情的长辈们,用分不清是咒骂还是请求的话语,要求林清解决他们眼下的难题。
忽略掉其中对于她作为林家的女儿,没有履行关心、奉献家族的义务,也没有让她的“男人”为家族出力的本事诸如此类一系列指责,林清大体弄清楚了状况。
京城专案组在水山城打响的第一枪,就在红兴村、顺发厂。这个由村委牵头、村民投资兴办,给村里提供了大量的就业岗位,给村民带来分红和福利的乡镇企业,终于因为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协助骗取出口退税而被依法查封。
林清的堂哥,也是顺发厂的设备经理,在亲眼看着卫长风带着人带走了顺发厂厂长、副厂长、财务经理,在厂里的大门打上封条后,把这个消息带给了林清的大伯和奶奶。
“林清,你就算不把我这个大伯放在眼里,难道你也不把你奶奶放在眼里吗?我真的不知道,你爸爸究竟是怎么教你的,才能把你教成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我知道,你不就是一直记恨你奶奶苛待你妈,偏心你堂哥,所以你就非要我们这些长辈的三番五次来求着你帮忙,好出一口恶气,林清我告诉你,人要是不孝顺,老天也是不容你的!”
是的,有些事其实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大家几乎是冷眼旁观着,看老太太为难自己生不出儿子的媳妇,享受着因为生出了长子长孙,所以家里的所有资源和关心都格外倾斜的红利,冷眼看着林清的困兽之斗。
到了现在,为了给林清的不肯帮手找一个缘由,他们理所当然地想到了这一点,他们知道那些都是不公正的待遇,但在他们看来,林清不应该怨。
“大伯,我不知道我爸有没有告诉你——大概是没有,他一直都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友爱的兄弟,那就让我来把话说清楚。违法的事,卫长风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办法,人在种下因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果。奶奶已经七十多了,厂长再想拉投资,也不会去拿老人的棺材本,这笔投资款究竟是谁投出去的,你心知肚明。
如果顺发厂真的存在犯罪事实,不管这笔钱是奶奶的还是你的,都是肯定拿不回来了,不管是没收违法所得还是处罚金,厂子里现有的资金一定都会被查没。至于刑罚,股东最多也就是从犯,量刑上不会太重。”
“好啊。”电话那一头传来愤怒的吼声:“林清,我真是小看了你,你不是无情无义,你根本就不是个人!你爸教出这样的女儿,他也不配做人了!行,以后你们一家人就自己去过好日子,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不管你奶奶。”
林清叹了一口气,这种没有逻辑的愤怒,她好像已经很习惯了:“我们家,不论是我爸妈还是我,都不会逃避奶奶的赡养义务的,如果奶奶的钱真的都投进了顺发厂,奶奶的日常开销,包括医疗,我们家都会像之前一样,继续承担,这点你不需要担心。”
没有继续听对面的怒吼,林清把自己的话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秋风在水面上吹起一道道涟漪,突然就很想卫长风。
最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偏偏又是最能理解自己的人,林清其实没有困惑,她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选的是正确的路,可是即便如此,她此刻仍旧是痛苦的,因为清醒,所以那些痛苦来得更加强烈。
她已经足够强大了,在这个世上存活,她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一个人,甚至在很多时候,她还能够给其他人提供支持和帮助,就像她大伯说的,曾经这个家族里因为性别而被忽视冷待的那个女孩,如今也成了被请求的那个人。
一个上位者。
不去讨论他们所认为的“特权”是否真的存在,这个状况,是林清真正想要的吗?
让出鸡腿的孩提时代,被要求学习家务的少女时代,努力让自己上进,却还是同样不被认可,甚至要求她刻意低调,以避免太过耀眼而没有异性垂青的青年时代,一路走来被看作第二性的人,难道就没有成为上位者的渴望吗?
富贵而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谁不想做一回东岸的盖茨比?
想到这里,林清竟然笑了,她自己也有点匪夷所思,是的,她不想,她深知这样的所谓“报复”,根本改变不了什么,这里的女性已经很“好用”了,从前是时刻劳碌,承担着繁重家务的家庭女工,现在经济发展,更多的女性投入工作,就成为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高级女工。
她们无私地奉献着,奉献给另一个男性,以及他背后的家族,获得了很多很多赞美,但没有获得继承财产的权力,没有获得以一个家庭代表的身份,对外要约承诺的权力,没有获得宗族祭祀、姓氏传承以及这背后所代表的决定乡村、家族公共事务的权力。
如果她所谓的报复,就是成为一个更“好用”的人,这难道不荒谬吗?
林清站起身来,离开了公园。
其实一开始,顺发厂的主要负责人们,并没有配合招供,在这座城里长大的人,面对法律和规则,第一反应也从来不是服从,他们寄希望于桌子下的运作方法,毕竟在他们有限的人生里,这样的方法往往才是最奏效的。
这一次也同样如此,在被水山城市局的干警带走后,他们反而没有了此前的慌张,一门心思地等待着应该捞自己的人,捞自己一把。
但这一次,他们注定是等不到了。
1017专案组的态度很坚决,水山城的偷税之风,也必须整治,任何人在此时插手,甚至只要是过问,就会成为专案组的下一个目标。
在一轮又一轮的审讯过后,顺发厂的会计第一个扛不住了,他交代,顺发厂在给包括董祺祺的喜祺贸易在内数家出口公司供货时,配合虚报售价,虚开发票,以低价纺织品冒充高档成衣出口,以帮助出口公司获得出口退税。
在得到会计的这一份口供后,专案组甚至放弃了继续审问顺发厂长等其他主要经营者,顺发厂从来都不是他们的目标,但只要有了这一条线索,他们就能对喜祺展开深入调查,再之后就是董祺祺背后的黄琛,以及一连串的黄氏企业。
顺发厂点了一把火,黄氏企业刮过一阵风,猛烈的火势,瞬间就席卷水山城各级机关单位。
海关部门首当其冲,这些低价商品能够通过查验,以清单上的名录完成报关出口,必定是有人打开方便之门。
从一个一个的企业,再到一个一个的个人,再到一个一个的企业,这一个月来,卫长风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他惊恐地发现,这几乎是一个无底洞,这个案子好像永远也没有查完的一天。
“光潮安一个区,就查出来五百多家空壳企业,这些企业都是在这一两年间注册的,没有产品,没有业务,甚至没有员工,每家企业两三个人手,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不停地开发票,一个会计的抽屉拉出来,起码有二三十个企业公章!
这些事就发生在水山城主城区,就发生在监管部门的眼皮子底下!什么人,什么地方都能开公司,一间十平米的民房,就一个月有百来万的销售额,开出百来万的发票,税务部门难道就没有警觉?
说到底,这就是执法部门,乃至地方政府,有意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总指挥的话说得很重,作为京城来得专案组,轻易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更不会直接地说出这样的话,何况是在他们这些已经被警惕和监控的水山城市局干警面前。
卫长风也不知道,这是在朝夕相处间,专案组真的与他们建立了信任,还是陆总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查,接着查,三个月查不完,就半年,半年查不完就一年,不筛遍水山城大大小小每个角落,不把各个机关的蛀虫祸根揪出来,我们专案组就不回京城!”
专案组人多,这样的集体大会,王赫和何希不像卫长风要直接汇报工作,安生地呆在不起眼的角落,王赫顶了顶何希的胳膊:“一年啊?一年不回家就算了,我还一年不能和外界正常联络?这放出去我都要和社会脱节了。”
何希的眉头也皱着,想到自己的私人电话都受监听,再加上最近她妈妈生病,她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儿,却因为这个案子被牢牢困在这里,但与此同时,她又能理解案件的严重性,也知道整治的必须性,人性和职业道德的冲突之间,她选择了对王赫撒气:“闭嘴开会。”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