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宵晴回过神,扬起鱼竿,果然有一条银光闪闪的鱼儿挣扎着被提出了水面。
“容岁青?”她有些意外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男子,“你怎么在这里?你也来钓鱼?”
话一出口她便觉失言。
他那么清高的人怎么可能是来钓鱼的?
容岁青并未回答,只是提着个木桶,往湖面上撒了一大把鱼饵,霎那间,鱼群接连跃出水面,争先抢食,场面倒是相当壮观。霍宵晴看得怔住,她竟不知这里居然有这么多的鱼,她坐了一个早上,居然只是碰巧钓到一条。
霍宵晴取下鱼钩上的鱼,放入鱼篓里,鱼钩上还挂着半截她随手揪来的草茎。
容岁青瞥了一眼那简陋的鱼饵,语气纳闷:“你就用这个钓?未免也太不把它们当回事了吧?鱼是应付不得的,你得投其所好,才能有所收获。”
霍宵晴总觉得对方话中有话,若是平时,她肯定不想多问,她对别人的事情一贯的漠然不关心。
可她现在,很闲,很无聊……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啊?”
这个搭讪的话题俗套又没新意,容岁青果然不是很想接话茬。他将桶中剩余的饵料尽数倒入水中便准备离开。
“你继续钓吧,我先走了。”
“对了,”他走了几步又突然补充道,“这片水域的鱼偏好红丝蚯蚓和发酵过的豆渣,用那些钓收获会多一点。”
此刻霍宵晴那股属于科研工作者的较真劲儿莫名被勾了起来,她追问道:“你又是如何得知的?你观察过?是长期观察总结,还是做过对照实验?”
一提到具体知识,容岁青停下脚步,一脸疑惑地盯着她看。
容岁青解释道:“我曾解剖过多尾此类鱼,其胃囊残留物中十之七八可见红丝蚯蚓的残段。平日投喂时,它们对拌入发酵豆渣的饵料的争抢也更为激烈。”
基于观察和实践所得的结论,有理有据。
但凡不懂的到这里就该信服了,偏偏霍宵晴是搞科研出身,严谨是刻在骨子里的。她立即从多个角度提出了质疑:“地域环境差异是否会影响其食性?譬如上游与下游,静水与流水?”
“会不会因为它们只是不挑食,而你所用的饵料中,恰巧这两种更容易获取或处理?”
“是否存在观察者偏差?你潜意识里就在寻找这两种食物残骸,而忽略了其他可能性?毕竟,单一的观察者,主观性太强。”
“再者,不同食物消化速率不同。红丝蚯蚓甲壳素含量高,不易消化,在鱼腹中残留时间自然更长,也就更容易被你观察到。而一些易消化的柔软饵料,可能早已分解,无从寻觅。”
“最后,你仅凭肉眼观察,可曾校验过?你能确保所有细微残渣都能清晰辨识吗?”
她咄咄逼人,锋芒毕露,和前几天向他示好求贤若渴的霍工大人判若两人。
容岁青被她问得一时愣住,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试图逐一解释,虽然逻辑清晰,但在霍宵晴现代科学方法论的角度审视下,终究显得有些粗糙和不足。
他其实也知道现在条件局限性很多,但是难道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他说:“我其实也曾设想制作一些器具,如能放大细微之物的‘窥微镜’,或造出一种‘透体光’,无需解剖即可观察活鱼内里……我还试制过水车增氧与沙石过滤的装置……”
霍宵晴听着他的构想,心中暗暗称奇。
他还挺厉害,颇有现代人思维,可惜生错了年代,若是与自己同一个时空,那高低也是个博士……
她突然很想跟他科普现代的科学技术。
“其实,有一种更精准的方法,譬如RNA检测技术。每个生物都有其独特的生命密码叫做基因。通过解析鱼胃内容物的基因序列,与已知物种的基因库进行比对,便能精确获悉它们吃了什么,各种食物占比多少,这远比肉眼观察要客观全面得多。”
她还顺势分享了如何写文章,看文章的办法,引用和注记,以及做好实验记录等现代科研的基本规范。
容岁青对基因那套听的云里雾里,他想象不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技术,只觉得如同天方夜谭。
霍宵晴看着他困惑的神情,轻叹一声:“在未来,这些都会实现的。”
“未来?你怎么知道?”
“莫非,你来自未来的?”
不知他是洞察能力超绝还是无心一问,这句话让霍宵晴瞬间慌了神。
她定了定神,索性半真半假地承认说:“是啊,我确实来自未来。”
说完她便提着那条唯一的战利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霍宵晴回到桐城水利处公廨,现在应该叫江州沧江水利提举司了。她依旧住在这里,各部门看似重组,实则多是换汤不换药,人员还是那些人员,只是头顶多了几尊“菩萨”。名义上她仍是工程部的人,却再无人来请示汇报,决策权已被悄然架空。
原以为姜通判那行人也就是挂个职,走个过场,他们各个身负要职在身,怎么可能长久待在这穷山恶水的工地?受不了工程的苦肯定没几天就各回各家了,没想到他们竟真的屈尊降贵正式入驻了!而且表现得兢兢业业,每日对着图纸和工地指手画脚,提出各种高屋建瓴的建议,颇有几分专家的派头。
同来的两位县令,其辖地远不如桐城富庶,在此地有吃有喝,还能分润功劳,何乐而不为?而且还能被捧为座上宾,被一堆民夫匠人争相讨好,他们自是乐不思蜀。
现在工程规模日益浩大,运作也越来越正规,某些心思活络的人开始觉得似乎有机会从这临时征调的劳务派遣身份,摇身一变,混上个朝廷编制。
其中最得意的莫过于赵铭。他如今仗着舅舅姜通判的势,派头十足,身边总跟着几个趋炎附势的官差,在工地上横着走。姜通判一来,便将他抬到了与白代坤平起平坐的位置,赋予了他相当大的话语权。赵铭上来就对着霍宵晴各种刁难下马威。霍宵晴空有个虚职,手下无人,面对这种**裸的权势打压,一时竟也无计可施。
他再次将手伸向了渔业部。渔业部如今不再归工程部管辖,而是单独独立出来,赵铭也脸不红心不跳的打算接手,结果刚到鱼室,一条因炸鳞而模样狰狞的濒死鱼突然从池中跳起,啪嗒一下糊在他脸上。他当场被吓吐,又接连恶心反胃了好几天,自此他对鱼室避之唯恐不及,再不提鱼室,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姜通判见外甥如此不成器,也不好太过偏袒,落人口实,便顺势决定取消这无用的渔业部,将池中病鱼全部清理填埋,再暗中采购一批普通鱼苗偷梁换柱,应付了事。
然而此举做得并不隐秘,很快便被一些细心之人发现了端倪。就在这当口,许久未见的容岁青竟主动找上门来,当众表示愿意加入渔业部,接手这个烂摊子。
他的本领众人是知道的,自然没有质疑的声音。偏偏赵铭又不服跳出来阻挠。老人他争不过也就罢了,新人也要他让道吗?
没想到容岁青却带来铁证,原来这些鱼之所以会生病,是赵铭搞的鬼。是他在鱼池里下了药!
容岁青有城内药铺掌柜的指认,证明赵铭曾购买过此种药物。且此药若接触皮肤会引发局部红疹和轻微溃烂,而赵铭的手腕和手背上恰好就有类似的痕迹。此外,负责打扫赵铭房间的杂役也在其床下缝隙中,拾到了残留的药粉包。
人证物证俱在,赵铭这次百口莫辩。
“是有人要陷害我的!舅舅,我没有做……”
自家外甥什么德行他最清楚了,可是眼下还有其他官员在,他不好太包庇,这个时候了,他迅速将自己撇清,搬出了官场套路:“此乃水利处内部管理事务,本官身为州府通判,只是依例行使监督之权,不便越俎代庖。张县令才是陛下钦点的工程负责人,此事理应由张县令秉公处置!”他将皮球踢给了张泉。毕竟,这工程名义上的牵头人是安西王慕砚,具体执行人是桐城县令张泉,他们这些上官不过蹭个“指导”和“监督”,过程怎么样的他们是可以来指手画脚瞎掺和一脚,有理有据,流程合规,可最终呈报御前的功劳簿上,主次必须分明。如果慕砚回来了,这还是他的项目。
他们如今敢如此行事就是再赌慕砚不会回来了,或者就是,回来了也只会和他们站一条线上,他们顶多让点利益,合作共赢。失势的罪奴霍宵晴能给他什么呀?
张泉见决策权被推回自己手中,心中暗骂姜通判老奸巨猾,但面上却不露声色。他正好顺水推舟,正式指派:“既然容公子精通此道,且证据指向赵铭确有不当之举。那么,渔业部便由容岁青与涂**同负责,望你二人通力合作,挽回损失。”
容岁青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他站在堂下微微躬身领命。
霍宵晴不解,她以为容岁青是不会愿意加入的,这又是来干什么?他此前多次拒绝她的邀请,为什么现在却费尽心思主动加入其中?本来唾手可得机会,非得绕弯路走这么一大截?仅仅是为了救那些鱼?发善心?还是为了权力?觉得以前只是劳务派遣的打工人,现在是有编制的正式工?
接连发生太多难以预料的事了,她开始无比怀念有安西王殿下坐镇的时候。
西濑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慕砚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他可还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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