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仰大名?
她很有名吗?
霍宵晴确实挺有名的,干工程的每天对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如今在这桐城水利工地上,她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无论是开山修路,还是勘定坝址,乃至与各方周旋,她都处在风口浪尖。那些工匠胥吏们私下议论早将她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女中鲁班”、“再世李冰”之类的名头,怕是早已不胫而走,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明明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容岁青却不做任何解释,只是淡然处之。
他总给人一种距离感……
涂中为了寻找救治桐山银鳞四处奔波,逢人便请教养鱼之术,甚至混迹于各个渔市,参与乡间渔夫的交流,最终在一次偶然的河畔品鱼会上,他那焦急而真诚的模样引起了容岁青的注意。容岁青对此种炸鳞病症颇有研究经验,于是他便被涂中当作救命稻草,恳切地邀请来了鱼室。
霍宵晴指向池中那些模样让人毛骨悚然的鱼,直入主题:“容公子,这些鱼能不能治好?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你可知道?”
“此症名为‘立鳞’,亦称松果病。观其鳞片逆立,体表伴有粘液增生,腹部现红斑,乃是水气不合,外感寒邪,内蕴湿热,兼有虫菌侵体所致。”他进一步解释,“鱼室水体狭小,循环不畅,加之近日天气乍暖还寒,水温波动剧烈,易生水霉及嗜水气单胞菌。此鱼本就娇贵,骤遇此等环境,正气受损,邪毒趁虚而入,故发此恶症。”
他从袖中取出几张药方递给霍宵晴:“你按此方配药,煎煮后适量兑入池水,并注意保持水温稳定,增氧活水。不出三五日,病情当可控制。”
“至于能否完全康复,繁衍后代,还需看它们自身的造化,以及未来栖息之地是否安宁。”
霍宵晴接过药方:“原来如此,容公子高义,宵晴佩服。”她随即抛出橄榄枝,“容公子学识渊博,令人钦佩。不知可否愿意正式加入我们渔业部?未来水库截流成湖,库区生态构建、鱼苗繁育放流,乃至发展可持续渔业,都需要你这样的专家坐镇指导。”
“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
容岁青直言不讳地拒绝了:“霍姑娘的美意,在下心领了。我只会侍弄这些水族,于水利工程一窍不通,亦无兴趣。此番前来,只为解这鱼儿病痛,略尽绵力而已。”
霍宵晴不甘心,继续争取:“待遇酬劳方面尽可商量。如今工程款项充足,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的。”
容岁青却说:“如果我说,我希望贵方停止修建这水利大坝呢?”
一边大规模改变江河面貌,惊扰水族生灵,一边又试图补救治理,岂非缘木求鱼?
他喜爱水里的一切,他不想参与任何破坏水生态根基的行为。
容岁青态度坚定,霍宵晴还是觉得很有必要拿下他,于是开始攻略他,投其所好……
她找人绘制了一本沧江主要支流鱼类图谱送给他,册中记录了百余种水族形态习性。容岁青倒是收下了,但他依旧没有松口答应加入,只是道:“鱼病之事,若有反复,可再来寻我。”
见对方态度依旧疏离,霍宵晴便也作罢。
她收起心绪,既然现在鱼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继续去把移民钉子户的事情处理完吧。
这次霍宵晴他们与张县令闭门商议,最终确定了补偿款的底价上限和灵活的谈判策略。随后便派出以黄滨为首的工作组,配合各村镇有威望的乡老,挨家挨户进行新一轮的攻坚游说,务必拿下。
提高补偿标准的消息一出,果然又打动了一批观望中的百姓,又有不少钉子户松口,进展还算顺利。但也有不看重钱看重情怀的,怎么都不肯搬,威逼利诱软硬不吃。
这种确实就很头疼了,只能从长计议。
本来签约进度已经很理想了,可就在进展看似顺利时,不知是谁刻意散播消息,先前已签约的谢老三等人,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村子的补偿标准似乎低于后来谈判的村子,心理顿时失衡。
这天一早,谢老三便纠集了数十人堵在征地移民部门口,吵嚷着要解约重签。
“凭什么他们柳家坳一亩水田赔八十两,我们上河村才六十两?这不公平!是不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我们这些老实巴交早早签了字的活该吃亏呗?我要求增加补偿,一视同仁!”谢老三挥舞着手中的契约,脸红脖子粗。
负责起草文书合同的小吏解释道:“白纸黑字,红手印是你自己按的!买定离手,哪有反悔的道理?要是都像你这般讨价还价,我们这工程还干不干了?还当是菜市场买菜呢?”
这话说的冲,顿时点燃了众人的情绪,场面一片混乱。
闹就闹呗,没有胡搅蛮缠就同意诉求的道理。
可接连几天,这群人从早到晚堵在衙门口,不满足加钱要求就绝不罢休。他们甚至开始到工地上散布谣言,煽动民夫怠工,严重干扰了工程秩序。
桐城水利处公廨这天夜里不知被谁放了把火,好在夜未深,当时他们都在县衙商议要事,发现浓烟后及时扑救,但许多文件材料,包括部分已签署的赔付合同存根已被烧毁。消息不胫而走,那些闹事的民众闻风而动,也将自己手中留存的合同副本也纷纷撕毁,单方面宣布违约。
他们还没开始走合同,拆迁款尚未支付,征地移民的工作进程又回到原点,甚至更加棘手。
霍宵晴也是这时突发奇想,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策略。
“既然他们觉得不公平,那我们就把选择权交给他们自己。”
“我们按区域为单位实行梯度签约奖励机制,把压力抛给他们。公示出去,以五日为限,第一个整体完成签约的片区享受最高档的补偿标准;第二个完成的标准次之;依此类推。超过期限仍未达成整体签约的片区,或者坚决不搬的,那就视为自动放弃优先补偿资格,后续将严格按照最初核定标准执行,且因该片区延迟可能影响整体库区规划,那未来在库区形态或基础设施建设上予以差异化考虑……”
不过工程设计这块,只有他们水利内部的人知道。工程设计已定,库区范围不会轻易改变,所谓‘差异化考虑’更多是施加心理压力,就是吓吓他们罢了。
不能一味的妥协,要恩威并施,不然只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消息一出,各个村子内部开始激烈讨论,利益共同体促使他们必须快速达成一致。许多村镇为了争取最高补偿,村长、族老纷纷出面组织,村民争先恐后地到村祠或村长家办理签字画押,生怕落后于人。
当然也有傲娇的村民不信邪放言:“大不了就不签,不搬了!看你们这水利怎么搞!”
人算不如天算,好巧不巧,三天后桐城下了一场暴雨,沧江支流水位暴涨引发山洪,冲毁了几个村落周边的道路和部分临河房屋。虽无人员伤亡,但财产损失不小。
自己修缮房屋成本高昂,而水利工程的赔款是按面积计算,足以覆盖损失甚至有所结余。现实的教训摆在眼前,权衡之下,这几个村的村民态度迅速软化,很快也完成了集中签约。
大部分片区的问题得以解决,但仍有少数地处偏远消息闭塞,需要人工通知和动员。黄滨作为征地移民部的负责人,还是只能亲自跑一趟。
那些深山里的村落方言晦涩,需要协助沟通。于是黄滨找了杨婉兰和他一道,同行的还有杨慧竹。
这段时日以来黄滨也成长了许多,以前沉默寡言,现如今和百姓周旋多了,竟然也磨练出了一些沟通技巧和话术。他语气虽仍算不上热络,但条理清晰,恩威并施,竟也颇能说服人。
慕砚已经离开数月有余,音讯渐疏。没有这个安西王保驾护航,上头那些原本还心存忌惮的官员也渐渐就将霍宵晴视作纸老虎。张泉虽是桐城父母官,但在这江州府的官僚体系中不过是个七品县令,其上还有知府、同知、通判等层层上官。
在这期间,涂中等人将渔业副产品经营得有声有色,虽单笔利润不高,但每月月底杨婉兰一核算,竟也有数百两白银的稳定进项。眼见这水利工程不仅是个政绩工程,更开始产生实实在在的收益,姜通判再也坐不住了。姜维良姜通判是从六品,分管粮盐、巡捕、水利等具体事务,正是赵铭的舅舅。他知道赵铭一直在这里被打压,假借看外甥名头,实际也是来分一杯羹的。
这日,姜通判便带着几名心腹属官,以及同样对水利利益有所觊觎的林川县令、平陆县令,一行人声势浩大地来到了桐城。
他们先是巡视工程,对张泉语重心长地说道:“张县令啊,这桐城水利如今已非一县之事。朝廷立项,州府拨款,关乎江州民生大计,必须办好!你身为朝廷命官,是公家的人,凡事需得秉持公心,岂可与某些人过于私相授受,将如此重大的工程,弄得如同私家作坊一般?”
随后他们又在工地上转了一圈,亲眼见到工匠还有一些小管事遇到事情不是先请示张县令,而是习惯性地去问“霍工怎么看?”、“霍工定了吗?”。
霍宵晴在工地上简直拥有着绝对的话语权。这让几位官员内心极为不快。
“成何体统!”林川县令私下对姜通判抱怨,“堂堂桐城,竟让一个小女子当家做主?我看这张泉手下的男人都死绝了不成?竟被一个女娃当狗一样使唤!”
姜通判冷笑不语,心中已有了盘算。
一纸由江州知府衙门正式签发的公文送达桐城。公文上写着:“为规范管理,整合资源,确保桐城水利工程顺利推进,兹决定:即日起,原‘桐城水利处’正式升格为‘江州沧江水利提举司’,由州府直接统辖。任命姜维良兼领提举使,张泉、林川、平陆为副提举……原工程处一应人员、账目、文书,即日起进行移交核验,择优留用……”
一场权力的清洗重塑迅雷不及掩耳地完成了。霍宵晴在一夜之间被边缘化。
这天,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城外溪边垂钓。她已经枯坐了一早上,鱼篓里空空如也。她的心思不在钓鱼上,只是一味地神游……
眼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工程被夺,权力被架空。
难道她所有的努力,就要这样付诸东流?
不知过了多久,浮漂终于往下一沉,有一条傻鱼咬了竿。
“上钩了。”旁边一个温和的声音提醒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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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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