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月与陈伯君的视线随着场内动静，重新投回喧闹演武场中-央。
只见那名名叫张铭的年轻将士正利落地以长刀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将对手手中的双剑震落。
看到张铭，陈伯君忽而想起什么，转向身旁的南宫月，郑重道：
“桂魄，我毒解之后，云绝与我提及过，此前关内曾有将士主张以你交换解药之事。”
他眸光扫过场内的张铭，
“张铭那孩子，心思耿直，当时亦在其列，他未知你我过往羁绊，行事过于冲动。”
“伯君在此代他，亦是为未能及时约束部众，实感歉意。”
南宫月心下暗笑，老陈这股凡事都要讲个道理的君子劲儿又上来了，这种小事，他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他笑盈盈地端起那个缺口粗瓦碗，又喝了一-大口水，随意地摆了摆手：
“哎~老陈，我怎么会跟一个半大孩子过不去？”
他咽下水，冲着陈伯君笑着眨了眨眼，用袖口抹了下嘴，
“再者说了，这不没换成吗？我南宫月现在还好端端地坐在这儿，跟你一起看演武呢！”
“这种小事，老陈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想起这茬，南宫月内心不由得嘀咕起来：
狼崽子真是狮子大开口，做买卖全不看行情！用一个南宫月换一瓶解药？这种赔掉裤子的买卖，我南宫月肯做？哼，除非用幽云十六州来换，那还差不多可以考虑考虑！
两人说话间，场内张铭并未立刻接受新的挑战，转身朝着坐在场边的卡普郑重地抱拳一礼，请求挑战道：
“卡普骁尉，请指教！末将想试试你的‘随心剑法’！”
被张铭点了名，卡普也不矫情，爽朗应了声，身形一展，鹞子般轻灵飞身跃入场地中-央。
他朝着张铭抱拳还礼，笑道：
“张哥客气！那我也正好试试你的‘断岳八式’！请！”
二人在一声清脆锣响后，身形同时发动，新的较量就此展开。
南宫月看着卡普灵动起手的架势，轻吹了声口哨，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陈伯君：
“吆呵，卡小子看起来这些年没偷懒啊，这可不像他，以前老是躲在他那个柿子师父后面耍滑摸鱼，恨不得把‘我想休息’刻脑门上。”
陈伯君闻言，温厚笑了笑：
“桂魄，你可别这样说，卡普要是偷懒，整个镇北关就没有勤快的了。这小家伙现在跟你当年一个样，如今是日日闻鸡起舞，勤练不辍。云绝前几日查看他功课，都忍不住夸他进境神速，从世子那边继承的随心剑法已然第五重大成了。”
“第五重大成？”
南宫月眉梢一挑，不由得嘴角微扬，他的小徒弟啊，如今也确实有些了不得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随心剑法修习之艰难，此法重“意”而非“形”，讲究心随意动，招由心生，每多领悟一重境界，并非简单增加几式，对剑理理解将呈倍数深化。
第一重“太初”，不过一式；第二重“明心”，可达四式变化；第三重“悟意”，便能演化出二十七式精妙；而卡普如今踏足的第五重“化象”巅峰，据柿子当年所言，已能驾驭将近三千一百二十五种变化于心手之间。
此法修习对心性、悟性要求极高，可一旦大成，心之所至，刀剑亦所至，招式无穷无尽，堪称天下难寻敌手的绝顶功法。
遥想当年世子金曦，弱冠之龄便臻至第八重“无羁”之境，光华万丈，真真是打遍天下难逢敌手。
此刻，场内。
“张哥，请！”
卡普一声清喝，并未急于抢攻，脚踏玄奥步法的他身形似溪中游鱼。
张铭深知随心剑法的厉害，不敢怠慢，将家传断岳八式施展开来。
这刀法走的是刚猛霸烈的路子，讲究以力破巧，一招“开山裂石”直劈而下，仿佛真要一刀将眼前之人连同大地一同劈开。
面对这凶悍无匹的一刀，卡普却不硬接，他手中大吉划出道内含无数后劲的圆弧，竟是使出了随心剑法第三重悟意“粘”字诀的变种，以短刀之刃侧巧妙贴上张铭长刀劈下的轨迹。
“锵！”
卡普借力旋身，刀随身走，大吉沿着张铭刀杆向上疾削，逼得张铭不得不回刀防守。
卡普通过这一下便将对方刚猛力道引偏化去，正是随心剑法第四重流形的“引”与“化”精髓。
张铭变招极快，长刀回收化为“横断江河”，凌厉刀光横向扫来。
卡普却早有所料，第五重“化象”境界的预判能力让他能窥见对方招式的缝隙。
他足尖一点，身体后仰几与地面平行，大吉却自下而上点向张铭持刀的手腕。
这刁钻一式完全超出了常规刀法范畴，正是第五重化象境界才能驾驭的“无招”灵光一闪。
张铭大惊，急忙撤腕翻刀，险险避过。
但卡普攻势一旦展开，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大吉在他手中，时而轻灵如穿花蝴蝶，施展出第一重“太初”的纯粹快剑；时而凝重如岳，蕴含第二重“明心”以拙破巧的力道；时而又化作漫天刀影，将第三重“悟意”的繁复变化演绎得淋漓尽致；更不时穿插着第四重“流形”的借力打力和第五重“化象”那神鬼莫测随心而创的招式。
卡普根据张铭的每一刀技，随心所欲地组合、衍生、乃至创造出最恰当的应对。
三千多种变化并非死记硬背，早已融入了他的战斗本能，信手拈来，皆成妙招。
场外南宫月眼中柔色愈发明显，他看着卡普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将随心剑法使得出神入化的白发身影。
只是他们的小徒儿与那个家伙疏狂恣意的特点不同，卡普的刀法中有着属于他自己阳光般的灵动坚韧。
随心，随心，剑心各向，万般不同。
终于，在卡普变幻无穷的攻势下，张铭的“断岳八式”虽刚猛依旧，却被层层削弱，巨力打在了空处，渐感力不从心。
卡普窥准一道微小间隙，大吉刀尖穿透张铭刀网，在他胸-前衣襟上轻轻一点，旋即翩然后撤。
胜负已分。
张铭持刀而立，微微喘息，脸上充满了豁达敬佩。
他收刀归鞘，朝着卡普郑重地抱拳躬身，诚恳洪亮道：
“卡普骁尉，多谢指教！张某今日方知‘随心剑法’之奥妙，果真名不虚传！收获良多，不愧是世子亲传弟子，佩服！”
卡普连忙还礼，不好意思地道：
“张哥言重了！你的‘断岳八式’刚猛无俦，我也是侥幸才能支撑到现在，咱们互相学习！”
看着场中那谦逊有礼的少年，南宫月嘴角笑容更深，他们的小徒弟，终究是长大了。
………
白晔看到卡普干脆利落地获胜，真心为兄弟感到高兴。
与卡普共乘小枣在北狄游骑中穿插往返的那些日夜，他坐于马后，视线被卡普肩背遮挡大半，并未清晰地感知卡普的刀法，而今日在这开阔的演武场内，卡普赤着上身，使每一个刀势的起承转合都毫无保留地映入白晔眼眸中。
看着看着，白晔猛然一惊。
这刀法……！
随心剑法！？
他几要控制不住脸上表情。
卡普所施展的那一招一式的核心轨迹……分明就是他日夜苦修的那套刀法“随心”，他原以为剑法名字相同只是巧合！
那位戴着银面具的大人在考察过他的根骨后，笑着说他的体质与心性极为契合此刀法，并亲自指导他修习。
他只管用心练习，这刀法也确实与他契合无比，施展起来如臂使指，仿佛本就是为他所有。
在他北疆启行前的最后一次望日的例行汇报中，银面具大人得知他将以监军使身份随南宫月将军前往北疆，曾特意嘱咐：
“记住，在北疆，尤其是在镇北关诸将面前，绝不可施展我教你的这套刀法，以免……横生枝节，走漏了我们的谋划。”
他将大人这话谨记在心，从未在人前显露分毫。
可如今此刻卡普所施展的、被张铭称之为“随心剑法”，并明确是世子金曦所传的绝学，竟与他从银面具大人处习得的刀法，同源同宗，如出一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银面具大人与早已逝去的世子金曦有何关联？
为何要自己隐瞒？
正当白晔试图理清这团乱麻之际，演武场中的卡普却已朝他转过身来。
少年脸上还挂着笑，眸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他的身上。
下一刻在满场目光的注视下，卡普朝着白晔所在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挑战礼。
白晔心里顿时咯噔，暗道不好。
卡普显然还记得他之前按向燎然刀柄时眼中流露出的渴望。
这赤诚少年以为他的白晔兄弟是技痒难耐，但碍于身份不便主动下场，如今他自己胜了一场，得以留守擂台，便想趁此机会，圆兄弟一个施展拳脚的梦，给他一个名正言顺下场比试的机会。
当下卡普朝白晔朗声一笑：
“白兄弟，来！我们打一架！”
白晔瞬间便理解了卡普的好意，心生暖意的同时暗暗叫苦。
好兄弟啊，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我……我其实只是想跟场边那位正端碗喝着清水的将军打一场，哪怕只是被他随手指点几招啊……
如今这局面，他若是拒绝，未免拂了卡普面子和一番好意，也显得自己太过矫情怯懦。
可若是应战……他怎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那与卡普所习的随心剑法一模一样的刀法？
银面具大人的警告言犹在耳，而此刻这套刀法的正牌传人就在眼前，更是牵扯到了已故的世子金曦……一时间白晔骑虎难下。
他迎着卡普那充满期待的明亮目光，周围越来越多的视线正汇聚过来，强行压下心中那荒谬的愿望，缓缓站起身。
他必须速速想个不会暴露自己刀法的办法，这场突如其来的架，可真是不好打。
卡普，一个让小师公又暖心又“咯噔”的小徒弟
小晔：“咯噔”“咯噔”“咯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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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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