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晔在周遭聚集的目光中,缓步踏上被烈日炙得有些烫脚的擂台沙土地。
他站定在卡普面前,卡普的邀请源于兄弟情谊,不掺杂质,这让他不愿去辜负。
他朝着卡普郑重地作了一揖:
“卡兄弟,请指教。”
礼仪周全,姿态端正,正是宫中监军使该有的风范。
白晔话音刚落,卡普眼睛就关切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在他被靛青官袍层层严密包裹的肩颈处停留,忍不住开口直率关心道:
“白兄弟,你这……不热吗?”
七月的流火骄阳毫不留情,白晔额角鬓边已然渗出细密汗珠,顺着白皙颈侧滑入严谨交叠的衣领深处。
卡普挠了挠自己脑后的小辫子,真诚地建议:
“要不把上衣脱了咱再打?也松快些!”
“……”
白晔瞬间语塞,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他深知卡普此言是出于好意,看他汗流浃背,心疼他受束。
但身体残缺羞-耻深植于心,让他对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赤身露-体本能抗拒。
此刻衣冠整齐的他在这满场赤膊的汉子中确实有些格格不入,白晔手臂抬起了一寸,下意识地想要去解开那紧扣的领口盘扣,但终究还是垂落回身侧。
他一时间僵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直懒洋洋坐在座位上的南宫月见白晔那副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模样,心下不由得失笑,暗道:
卡普这小子跟他那个白毛师父一个德行,热情起来就跟边关刮的风沙似的,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先劈头盖脸给你糊一身,主打一个强买强卖。
他想起之前朔日夜里,白晔在自己面前脱个外袍都磨磨蹭蹭,何况是在这成千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让他袒露身体?
罢了,还是点一下这愣头青卡小子吧。
于是,就在白晔进退维谷之际,一道嗓音慢悠悠地自场边飘了过来。
“卡普,注意点,”
南宫月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宫里人。”
卡普被猛然点醒,懊恼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是了!
他只顾着把白晔当兄弟,一时忘了白兄弟还有另一重身份……他是陛下亲派的监军使,自己这般大大咧咧地让人家当众脱-衣,岂不是犯了忌讳?
卡普立刻歉然,朝着白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脑后的小辫子,吐了吐舌头,示意自己刚才口无遮拦。
白晔心弦因将军解围一松,将军他……难得对自己这般细心。
白晔不再犹豫。
“锵——!”
短刀燎然应声出鞘,刀身在灼日下化一泓凛冽寒光。
他手腕一振,靛青官袍宽袖随之拂动,摆开一个标准利落的起手式,沉静地望向对面卡普。
他在等待,等待那一声宣告对决开始的锣响。
………
场边陈伯君眸光落在白晔干净利落的起手式上,不由得微微颔首,侧头对刚刚出声替白晔解围的南宫月低声道:
“起手势很标准,法度严谨,看得出是下过苦功的,且这位监军使公公……瞧着格外年轻啊。”
南宫月闻言眉梢一挑,嘴角勾起抹慵懒自在:
“别看年纪小啊,老陈。”
他眸光一转,低声道,确保只有身旁老友能听清,
“如今他可是陛下面前炙手可热的小红人,还没行加冠礼,已经是内官监掌印了,了不得吧?”
“监军这种事情,以陛下那个多疑性子,都能放心交给他独自北上,可见……是甚得圣心啊。”
“铛——!”
清脆锣声响彻演武场,场中两道年轻身影骤然启动,两道身影迅捷地交叠,金铁交击,火星一闪而逝。
陈伯君视线紧紧跟随着场中眼花缭乱的攻防,淡淡话音让南宫月直接呛到:
“我看,也挺得桂魄你心的。”
他侧过头,指了指白晔手中那柄独特的短刀:
“那不是燎然吗?你曾经的刀。”
“咳……咳咳!”
南宫月刚端起那缺口粗陶碗凑到唇边准备喝口水润润,闻言一口水呛进气管里,忙放下碗,干咳两声掩饰狼狈。
“呃…这个…”
他没想到老陈观察得这么细,迅速调整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无比坦然,解释道,
“白公公之前…在永安时帮了我很多忙,于情于理,我都该谢谢他。正好…这小孩儿虽看着文绉绉,实则对兵器挺感兴趣的,我现在善使长剑流光,留着那刀也是闲置,便送给他了。”
将军尽量将理由说得合乎情理。
陈伯君君子心思坦荡荡,闻言也并未做他想,毕竟就算他想破了头,那耿直脑子也绝对绕不到南宫月与白晔之间的朔日之约上面去。
他当是老友感念相助慷慨赠刀,便了然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知恩图报,应当的。”
南宫月见老陈并未深究,暗暗松了口气,将眸光重新投向场内。
将军原本是以闲适旁观的心态看这场比试的,毕竟卡普的斤两他再清楚不过。
这孩子的步法和马术是他亲手打下的根基,而那随心剑法更是他亲眼看着柿子如何将这懵懂少年一点点引领进那万般变化的武学之中,卡普的一招一式在他眼中几近透明。
但当他目光真正聚焦在场内那道靛青身影上时,将军不禁讶异。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看白晔战斗。
他素知白晔性子谨慎内敛,在宫中行走如履薄冰,在自己面前也多是恭敬垂眸的模样。
因而下意识以为这少年的战斗也该是那般风格,以守为攻,步步为营,精于计算试探。
可眼前所见,却截然相反。
“锵!”
燎然短刀在白晔手中气势磅礴,刀光沉浑,惊涛拍岸。
靛青官服衣袂在腾挪翻飞间猎猎作响,招式大开大合,竟让将军品出平日里绝无可能见到的……恣意。
挣脱所有束缚,灌注于刀锋之上的纯粹酣畅。
将军更加讶异的是,卡普那已臻第五重巅峰的随心剑法竟完全奈何不了白晔。
卡普身形如风,短刀大吉挥洒间,剑意随心而动。
一招甫出似直刺中宫,却在半途陡然化作七道虚实难辨的刀影,笼罩白晔上身诸穴,此为随心剑法第四重“流形”之变招。
寻常对手面对此招,必会手忙脚乱,白晔竟是不闪不避,眸沉如水,手中燎然简洁上撩,没有花巧,以攻代守,直斩向那七道刀影的核心之处。
“铛——!”
沉猛力量顺着刀身传来,震得卡普手臂微麻,那七道刀影竟被这一刀生生劈散。
他心中一惊,脚下步法急变,游鱼般滑向白晔侧翼,刀势再变,重新化为第三重悟意“粘”字诀,刀光绵密轻柔,要将燎然的刚猛力道尽数缠绕。
白晔却早已料到,手腕一沉,燎然去势不减,刀尖点地,身体以此为轴,一个旋身右腿横扫而出,直取卡普下盘。
卡普惊呼一声,纵身后跃,险险避开这记扫腿,额角已见微汗。
他不敢再有丝毫保留,第五重“化象”随心意境全力催动,刀法愈发变幻莫测,刀光层层叠叠,编织成一张无形大网,要将白晔困死其中。
白晔便如激流中的磐石,任你千般变化,我自一力破之。
他的刀法核心只有几个基础的刀招,劈、砍、撩、扫,但每一次出招都对时机把握得精准。
白晔身法更是配合着刀势,将那套简单直接的刀法,舞得气象万千,竟隐隐将卡普那精妙繁复的剑意压制了下去。
卡普作为北境新生代中公认的最佼佼者,主将之下未逢敌手的年轻骁尉,此刻竟在一个看似文弱的监军太监手下左支右绌,落了下风。
观察着场中白晔的南宫月不知不觉间已坐直了身体,嘴角勾起浓浓兴味。
白晔这小子……藏得可真深啊,这场对决,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老陈:一本正经的点出弥天大瓜。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的南宫月在线慌,等,急急急。
写小晔打戏把我写爽了!!小月,你所不知道小晔的宝贝技能可多着呢~不止如此剑法哦~
随心剑法设定:
《随心剑法》九境,乃是一条由外入内、再由心及天,终至天人合一的修行大道。其每一重境界,皆是一次根本性的“明悟”。
第一重:“太初”
此乃一切之始,混沌初开。修行者领悟剑道之“存在本身”。一式,即是全部。无技巧变幻,唯最纯粹的一刺、一斩,旨在确立“我欲用剑”的本心,与剑建立最原始的联系。是立志、筑基之始。
第二重:“明心”
心镜初拭,照见自我。四式对应“喜、怒、哀、乐”兼“刚、柔、疾、徐”基本心境与剑性。修行者明悟剑招受心绪所驱,开始学习驾驭自身情感与特质,并将其转化为独特剑意。是识己、定性之阶。
第三重:“悟意”
心与物游,意贯万象。二十七式,暗合三九之数,象征心灵对世间万物的理解与捕捉。修行者能赋予剑招以自然意象与精神内涵,剑法从此生机盎然,变化万千。是通感、蓄势之关。
第四重:“流形”
悟透固定之理,需寄于变化之形。修行者明悟,前三重所积累的“己心”与“万象之意”,不可僵化持守。此境剑招圆融流转,能根据对手、环境、时机,将同一核心剑理自然演化为最恰当的表现形式,无形无定,因敌而变。是由“悟”转向“用”的关键,重在适应与流动。
第五重:“化象”
心象凝练,显化为真。修行者能将心中所悟、天地所感之磅礴意境,以自身剑意与内力为引,凝练为短暂存在却具有实质影响的“剑象”。剑未至,意先临。此境是内在意境外放的质变。
第六重:“生灭”
洞察造化轮回,执掌一念两端。修行者明悟万物皆含“生发”与“寂灭”之机。剑意同时蕴含这两种极致法则,此境已初步触及并驾驭创造与终结的法则之力。
第七重:“破执”
勘破我法两执,方见真实。修行者需打破对“自我剑道”的执着,亦需看破对手乃至万物招式、力量中的“固有法则”之执。此境剑法,专攻“理”之节点,能瓦解一切固化的形式、技巧与内在逻辑,直指本质。是去伪存真,破尽万法之剑。
第八重:“无羁”
超越一切形神束缚,获得究竟自由。修行者明悟,真正的自由非为所欲为,而是心不再被任何内外之物(包括招式、剑器、胜负、法则乃至“自由”之念本身)所羁绊。此境无招无式,无我无剑,心动即道显,天地万物皆可为剑,亦皆不可为牢笼。
第九重:“归一”
万法归宗,复返太初。修行者明悟所有修行、所有境界、所有生灭变化,皆源于“一”,亦终归于“一”。此境并非简单的回到起点,而是历经万千后的圆满融合。剑与道合,人与天融。无始无终,无生无灭。存在本身便是圆满的法则,随心所欲而不逾天地至理,是为终极的和谐完满。
卡普此时是随心剑法第五重大成,白晔此时是随心剑法第六重巅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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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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