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赵寰半倚在软榻上,凤眼下暗含淡淡青影。
他执朱笔的手指稳定,在一份份奏章上落下或准或驳的朱红批语。
李玄如阴影般跪在下方,正以毫无起伏的声线,逐一禀报着今日众臣府邸内外的细微动向,巨细靡遗。
“……吏部刘侍郎亥时初刻召见了其门生,密谈约两柱香时间,内容涉及明年春闱……”
“……都察院两位御史今日散朝后并未回府,相继进入城西一僻静茶楼雅间,滞留逾一个时辰。期间屏退左右,谈话声极低。据伙计送水时偶然所闻,似在议论此次科道官员考绩之事。”
“……”
赵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笔下却未曾停顿。
良久,李玄回禀完毕,赵寰挥了挥手,眸光并未从奏折上移开,嗓音裹着疲惫:
“朕知道了。下去吧,继续盯着。”
“是。”
李玄应声,却并未立刻起身退下,那片刻迟疑足以让御案后那位极度敏感多疑的帝王抬起眼睑。
赵寰眸光冷冰地落在李玄低垂头顶上。
“李玄,”
他不耐道,朱笔轻轻点在奏折上,留下个小小红点,
“朕觉得你心思缜密沉安,才将血滴子交予你执掌。今日怎的如此吞吐不言?是还有什么‘小事’,觉得不值当扰了朕的清听?”
李玄心头一凛,知道自己的一瞬犹豫已被帝王看穿,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平稳恭敬道:
“陛下明鉴!臣……臣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方才回府整理今日线报时,想起一事,涉及……南宫将军。他托臣……向陛下带句话。”
“南宫月?”
赵寰眉梢动了一下,来了点兴趣。
他终于将朱笔搁在白玉笔山上,身体微微后靠,拿起手边的墨玉镇纸,摩挲着那凉滑玉面,嗓音听起来漫不经心,
“奇了。他不是在府里‘静思己过’么?有何事要求朕?竟劳动起朕的血滴子统领给他当传话筒了?”
李玄不敢抬头,继续道:
“臣不敢。他只是……今日在府门内与臣打了个照面,提及……他那匹战马乌啼,因久困府中,躁动不安,恐生狂疾。他恳请陛下……允他每半月一次,由臣等严密‘护送’至城北矮山,放马奔跑一个时辰,疏解马匹郁气。他保证赤手空拳,绝不携带任何兵刃,亦绝不离开监视半步。”
说完,李玄屏息凝神,等待天子的反应。
赵寰没有说话,将手中那方墨玉镇纸不轻不重地在御案上一顿,一声闷响,敲得李玄心尖也跟着一颤。
这请求……倒真是像极了南宫月会干出来的事。
赵寰唇角勾起抹嘲讽,那个从小就不安分、总想着偷溜出端王府高墙去撒野的小子,如今被圈在将军府里,倒是学会“请求”了?
稀奇。
赵寰轻点镇纸凉滑表面,那沁人冷意忽勾出一段尘封记忆。
那时南宫月才多大?
十岁?
因为又一次偷偷溜出端王府,被管家王叔逮个正着,按在院子里打手心。
小小身子跪得笔直,摊开的手心被打得通红,他却偏过头,朝着坐在廊下太师椅上、故意板着脸生闷气的自己咧嘴笑:
“月儿知错了,二爷!下次真不敢了!”
他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赵寰一看就知道,下次?下次他还敢!
当时自己没好气地问:
“你这次又跑出去作甚?”
只见那孩子杏眼睛更亮了,小心翼翼地从衣服小兜里掏出一块沾着泥土的墨色石头,献宝似地捧到他面前。
“月儿看二爷在国子监读书时,悄悄瞧过太子殿下和三殿下的墨玉镇纸……月儿就想着,二爷也得有!”
他雀跃道,
“我听人说北山深处可能有,就跑去刨啦!看!就是这块!虽然…虽然比殿下们的小了点,我实在找不到更大的了……”
赵寰当时就愣住了。
墨玉镇纸他是知道的,今年父皇一共就得了两块上品,一块赐给了太子大皇兄,一块赐给了最得圣心的三皇弟。
大皇兄是储君,是太子,自然该有;
三皇弟聪颖过人,文武兼备,父皇偏爱,也该有。
而他呢?
一个不受重视、体弱多病的二皇子,怎会入父皇的眼呢。
可现在……
眼前这个傻乎乎的小孩儿,竟用一双通红的小手,捧给了他一块。
虽然粗糙,虽然小,但那是独属于他赵寰的。
那一刻他心里莫名一暖,积压怒气霎时烟消云散。
北山?
那么远……这孩子就为了这个跑去的?
他嘴上笑骂:
“你不要命了?北山深处有狼,小心被叼了去!”
小南宫月却浑不在意,跪在地上就笨拙地比划起来:
“才不会!我偷偷跟在玄哥后面学了两下拳脚,能打狼!”
……
赵寰眸光落在手中的墨玉镇纸上。
如今手中这块,早已不是当年南宫月懵懂刨回的那块粗糙原石,是他即位后,命能工巧匠寻遍天下觅得的极品墨玉精心雕琢而成。
可那一刻,那个孩子捧着石头眼睛发亮的样子和眼前这个为了跑马而请求的将军身影,诡异重叠了。
赵寰心底微弱波澜迅速被更汹涌的冷覆盖。
是了,那时他不过是个无人看重的病弱皇子,南宫月是他买的小奴仆,眼里心里只有他赵寰,会为他任何一句无心的话拼尽全力。
而现在呢?
他是君,南宫月是臣,一个功高震主、让他夜不能寐的权臣。
去北山跑马?
只是跑马吗?
赵寰眼底闪过阴鸷,他缓缓抬起眼,看向依旧屏息跪着的李玄:
“准了。”
李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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