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他亲口求的,朕岂能不近人情?半月一次?呵……”
赵寰冷笑,仿佛在嘲笑南宫月的小心翼翼,
“既是疏解郁气,何必等那么久。朕看,一旬……不,七日便可一次。”
他话锋一转,骤然森寒锐利:
“但是,李玄,你给朕听好了,也给他把话带到了——”
“让他收起那套纵马长街、惊扰都城的做派!更不许他的马蹄子,再沾上醉月楼那条街的半点尘土!”
天子嗓音陡然拔高,
“他要跑,就给朕悄无声息地老实直奔北山,若再敢惊动都城,引得百姓侧目、言官上奏……”
赵寰重重叩在墨玉镇纸上,
“那就不必再回来了!朕的耐心,有限。”
天子压下那丝因回忆涌起的怒火,继续布置那看似恩典实则枷锁的条款:
“每次跑马,你亲自带人‘陪着’。记住,给朕看紧了,他看了哪棵树,踩了哪块石头,见了哪只飞鸟……朕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至于那匹马……”
赵寰轻轻敲击着镇纸,
“跑之前,给它喂足最好的精料,别饿着咱们南宫将军的爱驹。只是……马蹄铁,就给朕卸了吧。北山石子多,别硌着了马蹄,也让南宫月……跑得安心些。”
“还有,”
赵寰平淡补充道,
“告诉他,这是朕的恩典。让他每次出发前,亲手写一篇谢恩折子递上来。朕要看看,他有多少‘诚意’。”
李玄心中凛然,立刻叩首:
“臣,遵旨!”
…………
将军府后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南宫月依旧站在门内阴影里,神色平静。
他手里托着两样东西:
一封刚刚用馆阁体工整写就、墨迹犹新的谢恩折子,和一个紫檀木描金的狭长宝匣。
“李统领,陛下要的东西。”
他将两样东西递出,那宝匣正是盛放白虎刃的匣盒,南宫月并未如对李玄所言那般将其挂在墙上日日赏玩,陛下那日赏下时,他叩谢隆恩后,便直接命管家董叔收入了库房深处。
他素来不喜这些镶金嵌玉的刃器,觉得失了兵器的杀伐本真,徒留浮华。
李玄迫不及待地接过,目光首先就黏在了那宝匣上。
他强压着激动,故作随意地掀开盒盖,刹那间,那柄丽华短刃瞬间攫取他全部心神。
黄金打造的刀柄盘绕着白虎纹路,镶嵌其上的漠北血玉流转着暗红幽光,白虎口中的那锐利牙刃更是散发出冰冷霸道。
成了!终于到手了!
李玄心中狂喜翻涌,恨不得立刻将其握在手中感受那份沉甸,他费了好大劲才维持住面上冰冷,不动声色地合上盒盖。
他这才想起另一件东西,敷衍地展开那封谢恩折子,快速扫了两眼。
字是极好的。
清瘦峻拔,筋骨内含,力透纸背,暗藏锋芒,却又规整地约束在馆阁体的框架之内。
行文更是流畅典雅,引经据典,将陛下天恩捧得极高,又将臣之惶恐写得极真,措辞谦卑精准,挑不出半点错处。
即使李玄对南宫月满怀厌恶,也不得不承认,这字这文,绝非寻常武夫所能及。
他猛地想起,眼前这人,当年是陛下在国子监的伴读,是真正在圣贤书堆里浸染、被大儒教导过的。
嫉妒轻蔑的酸意涌上李玄心头,哼,不过是沾了陛下潜邸时的光,得了国子监的便宜罢了!
若非如此,一个被随手买来的野小子,岂能有这般文采?
定是国子监的好处,与他南宫月何干!
李玄将这丝不快压下,把折子与宝匣仔细收好,冷硬地丢下一句:
“陛下旨意,七日一次,北山脚下。规矩,你都清楚。”
南宫月面色无波,微微颔首:
“成。有劳玄哥周全,规矩,我都省得。”
他话音平淡,仿佛卸去马蹄铁、身无长物本就是应有之事。
李玄却眯起眼,疑窦丛生,他从不信南宫月会如此安分。
李玄上前一步,冷言道:
“站着别动。”
说罢,竟亲自上手,毫不客气地在南宫月身上仔细搜查起来。
从肩颈到腰背,从手臂到腿侧,连靴筒都未放过。
南宫月今日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布料单薄,的确藏不下任何东西。
李玄搜了一遍,一无所获,讪讪收手,脸色更沉,侧身让开通道,没好气道:
“去牵马。”
南宫月依言步入马厩,很快牵着已卸去鞍鞯、仅套着简单笼头的乌啼走出来。
乌啼见到生人,不耐地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地,虽没了铁掌,依旧显得神骏非凡。
就在南宫月即将与之错身而过的瞬间,李玄眼底闪过恶劣,忽然从腰间掏出一副泛着幽光的沉甸玄铁镣铐,哐当一声扔在南宫月脚前。
“戴上。”
李玄压抑着扭曲快意,
“陛下特意交代的,防着你……身手太好,万一跑丢了,兄弟们不好交代。”
南宫月眸光倏地扫向李玄,那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流光剑,光寒刺骨,竟让李玄心头猛地一悸,下意识后退半步,以为自己那点龌-龊心思已被彻底看穿,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南宫月确实怀疑。
陛下心思阴鸷多疑,行事酷烈,或许真会下此等羞辱之令;但也极可能是李玄假传圣旨,公报私仇。
他眸光在李玄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权衡利弊。
与李玄在此事上争执?
徒费口舌,还会授人以柄,耽误乌啼期盼已久的奔跑。
罢了。
南宫月眼底锐光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什么也没说,弯下腰沉默地拾起了那副冰冷镣铐。
玄铁沉重,血滴子特制的镣铐环扣之间锁链极短,将双手活动范围限制在方寸之间,姿态屈辱。
咔哒两声,他自行扣上镣铐,将那双曾斩将夺旗的手禁锢其中。
李玄见状,心下稍安,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又回来了,冷哼一声:
“走吧。”
南宫月没再看李玄一眼,用戴着镣铐的手轻轻拍了拍乌啼脖颈,随即利落地翻身而上,即便双手被缚,他依旧流畅稳定地上马,腰腹核心力量惊人,稳稳落在光裸马背上。
乌啼感受到主人的心意,欢愉嘶鸣一声,驮着它被禁锢却依旧脊背挺直的主人,迈开步子,朝着北山方向小跑而去。
李玄盯着那一人一马的背影,嘴角终于扯出得逞阴笑,挥手带着一群血滴子精锐,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老板:回忆与员工往事ing,越回想越气(X)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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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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