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半后。
灼兴七年暑月，盛夏阳光将行宫内的澄心池照得粼光潋滟，几尾硕大锦鲤在碧水中悠然摆尾，荡开圈圈涟漪。
皇帝赵寰一身素纱常服，斜倚在池边凉亭栏椅上，难得得惬意舒展。
他喜欢夏天。
灼热阳光驱散了他骨子里的积年阴寒，往日里纠缠不休的咳疾也被这旺盛阳气压制了下去，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一连数日，他无需冯敬在一旁小心地伺-候汤药，觉得身体里久违地充盈起些许力气，连带着处理政务时，眉宇间惯有的沉郁都淡了。
他信手从身旁玉碗中拈起一点鱼食，漫不经心地撒入池中，引得锦鲤纷纷涌来争抢。
另一只手则执着一份奏折，眸光快速扫过，朱笔偶尔批下几字。
一名新提拔上来不久的小内侍，屏息静气地跪在一旁，双手高高捧着一盏冰镇过的酸梅汤，碗壁已凝结一层细密水珠。
赵寰眸光未离奏折，随意地伸出手，小内侍连忙将碗小心地递入他手中。
皇帝用银针一挑，确认无毒后呷了一口，眉头立刻便蹙了起来。
那酸梅汤入口酸涩有余，回甘不足，冰碴子也未完全化开，喝起来口感粗糙，还有若有似无的药材苦味……大约是御药房按养生方子加的，却坏了一碗简单饮品的纯粹。
“啧。”
赵寰不满地放下碗，烦躁道，
“味道不对，撤下去。”
小内侍吓得脸色一白，连忙叩头，手忙脚乱地将碗端走，险些绊倒自己。
赵寰眸光重新落回奏折上，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他忽然有些怀念起白晔伺-候的日子。
那小子，总是能将一碗最普通的酸梅汤做得恰到好处。
酸甜比例永远精准地贴合他的口味，冰镇得沁人心脾却又不会凉牙，更不会自作聪明地添加些乱味道的东西。
不止是酸梅汤，沏茶的温度、整理奏折的顺序、连在一旁安静地打扇，都仿佛能预先知晓他心意般，妥帖得挑不出错处。
是了，那小子如今已不是文书房那个战战兢兢的听用小太监。
因着伺-候得力，心思缜密，年前便已升了职，在他跟前伺-候笔墨起居，算得上是近年来最得他心意的内侍。
连冯敬那般挑剔的，都偶尔会赞一句“是个妥当人”。
只可惜，一月前，宫里需采办一批上用的苏杭细绸和紫砂器等宫用品类，数目不小，需得个精细人去督办。
冯敬斟酌之下，便点了白晔的差。
想来那小子离宫已一月有余了。
赵寰放下朱笔，望着池中争食锦鲤，竟生出几分懒洋意味。
他惯于白晔将一切打理得妥妥当当，让他无需在这些琐事上费神。
如今换了个新人，虽是恭谨，却总觉处处不合心意，连带着让他处理国事时，都多耗了心神。
“冯敬。”
皇帝嗓音慵懒唤道。
一直侍立在亭外-阴影下的司礼监掌印闻声，立刻躬身上前：
“老奴在。”
“江南那边……采办的差事，进展如何了？”
赵寰眸光依旧落在鱼池上，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冯敬何等人物，立刻心领神会，皇帝问的不是差事，是那个伺候得力的人。
他垂首恭敬回道：
“回陛下，前日有驿报传来，言一切顺利，白晔办事勤勉，已大抵妥当，想必不日便可回京复命。”
“嗯。”
赵寰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言，重新拿起朱笔。
夏日行宫依旧静谧，赵寰心中那点因白晔而起的细微怅惘很快被政务重新占据。
他随手将批阅完的折子搁到一旁，又从另一摞中取过一份，展开阅览。
赵寰惯常快速扫视，但下一刻，他舒展眉头骤然锁紧，才因夏日和缓的气息瞬间凌厉，骇人怒意在他眼中积聚。
他猛地将案几上那颗紫金小铃抓在手中，用力摇响！
一直垂手侍立在亭外的冯敬心中一凛，立刻上前：
“陛下？”
赵寰看都没看他，死死盯着那份奏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冯敬苍老面容上肌肉抽-动一下，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躬身，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出了凉亭范围，并将周围所有内侍一并清退。
他知道，皇帝摇这铃，只为一件事。
召见那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李玄。
让自己退下，意味着奏章上的事情隐秘，乃至……丑恶。
李玄正在血滴子衙署处理公务，闻听皇帝白日急召，且铃声急促，心头猛地一沉。
他一路疾驰而至，心中飞速盘算：
近日并无重大行动，胁迫官员、收受钱财那些勾当在他看来都是无伤大雅的“惯例”，断不至于让陛下如此动怒……究竟是何事漏了？
他快步走入凉亭，来不及平复呼吸便跪倒在地：
“臣李玄，叩见陛下！”
李玄低垂头颅，冷汗已悄无声息地浸-湿内衫。
赵寰没有立刻说话，良久，天子才用没有任何起伏的冷调子开口：
“多久了？”
李玄头皮发麻，这个问题没头没脑，他根本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硬着头皮道：
“臣……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朕问你，多久了！”
赵寰猛地抬高声音，其中暴怒吓得李玄浑身一颤。
下一刻，那份奏折被赵寰狠狠掷出，精准地摔在李玄面门上，奏折纸张边缘在李玄苍白脸颊上划出道细微血痕。
李玄顾不上脸疼，手忙脚乱地捡起掉落在眼前的奏折，颤-抖着打开。
极速浏览之下，他只觉得眼前一黑。
那是一位素来迂直的大臣的密奏，声称前日夜里有急事路过北山，竟瞧见本应禁足的南宫月将军，双手被镣铐束缚，仅由少量护卫“陪同”，驾马往北山深处而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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