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扯絮搓棉般落着，将永安侯府的亭台楼阁、虬枝老树，尽皆压上厚钝松软的白。
天地无声，唯余深院簌簌落雪声。
然而东院那片宽敞的练武场边，此刻却洋溢着与静谧雪景截然不同的鲜活生气。
府里仆从洒扫途经，皆不禁缓住脚步，假意依着廊柱掸灰，眼角含笑，偷睇场中那两团纠缠翻飞的身影。
对于那位久居小侯爷寝居、此刻正与自家侯爷于雪地“鏖战”的南宫将军，府中上下早已心照不宣。
小侯爷待他如何，眼波流转处满溢的欢悦珍摄，是揉进骨血也做不得伪的真心。
如今见两位少年主子这般嬉闹纵情，众人只觉心脾俱暖，连这严寒冬日都因这满院生机暖融几分。
场心，雪仗正酣。
此绝非寻常小儿闺阁嬉戏！
但见雪球疾飞如矢，轨迹刁钻，破空之声短促凌厉。
金曦一身劲敛银白箭袖常服，身形在雪地上腾挪闪避，每每抄雪入手，瞬息捏作结实雪弹，手腕一抖便激射而出，直指南宫月面门空当。
南宫月亦不遑多让，他今日穿了身便于活动的靛蓝旧袄，身形较金曦削劲三分，
他步法灵动，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过，同时足尖踢撩，积雪在他精准踢踹下崩扬为障目雪幕，手中反击的雪球更是又准又狠，专挑金曦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机。
“啪！”
一枚雪丸在金曦左肩炸开，飞溅寒晶扑入颈窝。
“嘿！来得好！”
金曦躬身抓雪，一个滚地龙翻，雪球竟自极刁钻角度袭向南宫月下盘。
南宫月拧腰后纵，靛蓝衣袂惊展，原先立足处雪尘轰然爆起，碎玉横飞。
足尖未沾实，新一弹已破空贯至，忙拧身急旋，冰棱堪堪擦鬓而过，掠起几缕飞墨青丝。
雪弹呼啸纵横，攻守相迫，进退雷奔。
他们把这孩童戏耍，硬是打出了几分沙场演武、短兵相接的气势。
一团雪砸中南宫月左颊，瞬间水痕浸漫，冻出触目红印，他立刻回敬，双掌紧攥，一团更大的雪“噗”地糊了金曦满头满颈。
“哈哈哈——！”
金曦甩头震落碎雪大笑，毫不介意，战意更炽。
庭院角落，数株白梅正值盛放，虬枝霜剑缀玉，暗香浮动，莹瓣晶雪彼此纠缠难分。
金曦故作佯攻，引得南宫月重心稍倾，正要发招，目光却忽然定格。
细密的雪，不知何时已悄然落满南宫月的发顶、肩峰，更有几瓣被他们打闹惊起的白梅寒英，悠悠沾在了他乌黑发间，皑雪素蕊点染于泼墨青瀑之上，竟似刹那泼就半片的清泠月色。
金曦忽然忘却掷出手中已然捏好的雪弹。
他停下动作，眸光缠住南宫月，凝住他发梢那片无瑕的白。
柔暖的情绪猝然冲透金曦心窍，他直起身，满眼笑意地朝南宫月朗声喊道：
“月！你也变白头发啦！”
南宫月正凝神防备他的下一波攻势，闻言骤怔，随即下意识抬手拂向自己发顶，果然触得一片冰湿。
再看金曦，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满头灿然银丝早与浮雪熔融不分，唯那张俊脸笑得夺目。
明白这促狭鬼的弦外之音，南宫月颊上火烧更盛，不知是冻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哼！”
他喉间迸出一声气音，趁金曦扬声大笑疏于防备，掌中早已暗扣的那个最大最实的雪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掷出，正中金曦！
“呼——砰！！！
结结实实，雪团炸开，冰凉雪沫溅上了他的下颌。
“嗷！月！你玩儿赖！偷袭我！”
金曦被砸得向后踉跄半步，捂着胸口，瞪大眼睛，故作委屈地控诉，眼底笑意却早已满溢。
南宫月一击功成，不退不避，负手立定于纷扬雪絮之中，微微扬着下巴，唇角勾起，眼里闪着狡黠得意。
风卷起雪沫梅香，低回缱绻。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①
注：这句诗出自现代诗人赵原创作的作品《共白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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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第四十一章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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