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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府占地颇广,除却主人居住、待客、练武的正院厅堂,深处亦有些早年建府时规划、后来因家族人丁不旺而渐渐荒置的偏院旧屋。
其中一处,位于侯府东南角,原本似是预备给客居亲友或清客幕僚所用的小小院落,因常年无人打理,墙头爬满枯藤,院中生满荒草,小轩寂寂,野雀啁啾。
这一日,金曦却拉着南宫月,破开一径雪霜枯枝,兴致勃勃地来到这座荒院前。
“月!快看此处——!”
金曦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指着庭院内骨架犹存却荒气弥漫的屋舍轩榭,眼睛亮晶,
“前些天这被我掘着了宝!够幽静,也够敞阔!妙极!”
南宫月随他踏入,靴履碾过深可没踝的枯蓬败草,窸窣声如私语。
环顾四周,墙角虬曲一株半倾老桃,枝杈嶙峋,若待春归,定是暗香疏影,院心卧着一口苔痕青黛的石井。
虽荒凉,却也隔绝尘寰,自有一片幽宁。
“我们给它梳洗一新!好不好?”
金曦转过身,正对南宫月,神情糅杂着献宝似的雀跃,是少年人开始构筑梦想的灼灼精诚,
“就我们两个,一点一点来。”
南宫月望着他眼中的光,又看了看这满目萧瑟,心腑被那“我们两个”和“一点一点”触动了。
他点点头,清音沉笃:
“好!”
雷厉风行,说干就干。
金曦变戏法般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掘出两块刨刮如镜的桐木素匾,又搬来矮几、墨砚狼毫。
他将木匾并置案头,执笔蘸饱酽墨,却蓦地塞入南宫月掌心。
“来,月,题个匾!”
他嘴角弧度飞扬,
“这院子得有个心头肉般的好名儿!我想定了——你书‘月’字,我书‘日’字。”
南宫月接笔,只一息沉吟,腕引千钧,稳稳挥就一个“月”字。
清隽挺拔,风骨瘦硬。
写罢,将笔递向金曦。
金曦接过,豪墨疾走,一个“日”字则毫挥于另匾之上。
他的字迹飞扬洒脱,墨色-欲透匾背,喷薄蓬勃生力。
两匾并立,“日”与“月”,字势迥异,气韵殊途,却奇异和谐。
“合起来,便是‘明’!”
金曦将双匾铿然契合,献宝般捧至南宫月眼底,桃花眸深处漾着温柔曦光,
“日月作明,光明昭昭之意,亦是你我之名中各取一字。这小园,便叫‘明园’。”
他俯身凑近,亲昵私语道,
“这是我们两个的小园子,这小屋,便是我们的小家。只属于你和我的。”
南宫月眸光凝驻于那并排的“日”“月”,又抬眸望进金曦盛满笑意的眼底,只觉得胸膛被温暖而坚实的东西彻底盈满。
“嗯。”
他轻轻低应了一声,唇角扬起。
接下来,两人便挽起袖子,真真切切地开始筑土起家。
金曦竟从尘封库角掘出锄头、铁锹,又找来木桶、扫帚等物。
他拒绝了董叔要遣健仆来帮忙的提议,只让人送来些必要的工具材料。
“这是我们俩的园子,自然得我们自己动手。”
金曦将一把豁牙锄塞入南宫月指隙,自己甩肩扛起另一把长柄锹。
“董叔,您就瞧好吧!看我和月给您活活修出一座新院子!”
第一件事,便是除草。
残冬败草根深蒂固,清理起来并不轻松。
金曦与南宫月并臂挥锄,利刃深凿土腑,将枯根朽茎连根拔起。
汗珠迅速滚落他们鬓边颈间,呼气在冷温中化作团团白絮。
金曦一边奋力刨着,一边笑喊道。
“月,那丛细叶伶仃的,看着像是株兰草,你留着!瞧它现在蔫头耷脑的,但等春天说不定能爆出朵儿来。”
南宫月依言,谨慎地绕过那片细弱残绿。
两人不时交谈几句,关于哪块石头该移开,哪段篱笆需要修补,默契渐生。
荒草除尽,袒露赤-裸泥壤,他们又用铁锹将土地大致平整,捡出碎石瓦砾。
接着便是打扫那一间屋舍。
蛛网灰尘积了厚厚一层,门窗也需擦洗。
金曦打了井水上来,那井水居然未涸,两人各自拧了布巾,从梁柱到窗棂,细细揩拭。
万千尘霰如金粉狂舞,又被清水涤去,渐露出松木的暖褐筋络。
金曦不知又从哪里捧回一窝黄绒啾鸣的小鸡雏,他兴致勃勃地宣布要在院子里垒个鸡窝。
“自己养的鸡,下的蛋才香!”
他言之凿凿,俨然已是一代鸡神。
垒鸡窝需要砖坯泥浆,
二人复扑向废料堆挑拣合用的旧砖,金曦更是卷袖豪迈和泥,岂料泥水迸溅,糊了衣襟,污了秀颊,花脸如白犬戏灶,狼狈又滑稽。
南宫月看着他花狗似的脸,终绷不住闷笑出声。
金曦嘿然,竟甩着泥手去点南宫月鼻尖,二人顿时混战于暖煦冬阳下,像是最寻常的少年。
最终,那个歪歪扭扭却结结实实的鸡窝还是立起来了。
毛团雏儿被轻捧入内,叽喳啄探着新家。
当夕阳西下,暮色染金,熔化了远天云絮,小小“明园”已然焕然一新。
荒草尽去,土地平整,屋舍窗明几净。
两块篆刻“日”“月”的桐木匾,被金曦攀上门楣,亲手挂上,合成崭新“明园”匾额。
两人并肩站在院中,凝望着那个“明”字。
此无广厦,此非沙场。
只一院地土,一椽矮屋,一座稚拙鸡宫,一对日月门庭。
是狼烟与庙堂隙缝间,偷凿出的静谧时光。
金曦蓦然伸出手,十指紧扣住南宫月同样粗粝温热的指节,轻声说:
“看,月,我们的小院小家。”
南宫月回握住他,看着夕阳余晖为这小院、为身旁的人镀上一层金边:
“嗯,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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