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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西沉,琥珀暮光滤过明纸窗棂,沉淀于西暖阁如镜的金砖地上,滤成一片昏沉温暖的暖琥珀。
龙涎香气淤积厚重,盘踞在阁内每一寸温暖的隙缝间,试图压住自窗棂罅隙悄然侵入的暮晚湿寒。
紫檀巨案山岳般屹立,赵寰正悬腕提笔,朱毫轻点,批阅着一叠来自各地督抚的奏折。
笔锋游走于奏牍字里行间,圈点以雷霆,批注怀珠玉,凌厉处断筋剔骨,圆滑处伏脉千里。
他常服素简,仅以一根白玉簪束发,侧脸在天光夹缝中削薄如纸,眉间那份经年累积的沉郁掌御之气,丝毫未曾消减。
血滴子衙署首领李玄,躬身立于书案前三步之遥的阴影线。
他垂手,头颅微低,正以他那特有的滑-腻如蛇行枯草又条理凿凿的嗓音,低絮着近日朝中肱骨重臣的隐秘动向、门下往来,乃至后宅阴私。
每一个字的阴翳都在阁内暖香烛光中蜿蜒爬行,只有近在咫尺的赵寰能听清每一个字。
赵寰笔走龙蛇,未曾抬眼,仅从鼻腔滚落一声冷硬的“嗯”,或一丝薄如冰刃的轻嗤。
这些密语,是他的耳目,是剖开煌煌朝服、直刺人心中蛆虫的尖针。
“……另禀陛下,”
李玄阴柔腔调戛然一顿,眼锋如梭,飞快掠过帝王玉色面颊,觑了一下天子的脸色,复以更微妙的嗓音续道:
“南宫将军……仍跪于殿外丹墀之下……求请圣见。已有……大半日光阴。”
朱笔毫尖,悬停于奏册“西戎”二字之上,洇开一点稍深的刺目红渍——
如一滴心头血。
赵寰笔势未断,从容勾连二字,方将朱毫搁上青玉笔山之巅。
他端起汝窑雨过天青盏,啜饮一口温度恰好的阳羡茶,清苦微甘的茶汤在舌根停留片刻,方徐徐咽下。
他心如明镜。
文华殿礼成拂袖而去之时,他便知道,那道“恩旨”已经扎穿了那具看似麻木的躯壳下最后一点残存的“人”。
南宫月会来,会跪,会求——这是他意料之中,可说是他预设中的必然。
“传朕口谕,告诉他,”
赵寰放下茶盏,字字冰珠滚落玉盘,
“朕,是天子。”
他凤目微抬,眸光似已贯透重门宫墙,落在暮色寒风中匍匐的身影上。
“天子赐恩,既出金口,便如覆水,断无收回之理。”
天子词锋如刀,剜断的不仅是南宫月的乞求丝缕,更将凡俗情理凌驾于天子法相与朝廷规制之上。
微尘之于泰山,浮萍之于洪涛。
“难不成,他南宫月,要……让天下人都看朕朝令夕改、言出不行之笑话?”
李玄颈后寒毛倒竖,头颅深埋,不敢承接其锋。
赵寰轻轻摩挲温润盏沿,语气陡转:
“再者,永安侯一脉已绝,府邸空悬,风雨凋蚀。长此以往,徒惹伤怀悲戚之语,亦有损神京形貌,”
他微微摇头,似为城池体面作难。
“莫若……一旨拆除,拆了清净?也好还永安城一块齐整地段,另作他用。”
言罢,天子眸光沉沉落向李玄,不见半点波澜:
“抑或留着改号‘将军府’?拆,还是留,予他自决!”
最烈毒鸩,裹于最华贵锦囊。
无论何择,皆寸磔其心。
李玄面皮微微抽搐一下,纵使他心肠冷硬,淬毒千遍,此刻亦觉一股寒意自尾椎窜上脑髓。
他迅速敛住气息,躬身如铁:
“臣……领旨!”
他倒退着,脚步轻悄地退出西暖阁,反手将沉重的雕花门扉轻轻掩上,将帝王冰刃雕琢的深冷权心紧紧关在门内。
转身,踏出殿门廊下。
暮色已浓,天际只剩一线暗紫余光,深秋晚风肆无忌惮地刮过空旷死寂的殿前广场。
汉白玉丹墀,一级,复一级,向下方无边寒寂延展。
在那长阶尽头,跪着一团身影。
南宫月。
他依旧穿着白日册封的那身玄端礼服,蔽膝垂于膝前,在寒风中瑟瑟如将凋之叶。
头顶爵弁早已歪斜欲坠,散落半边的乌黑长发粘结于冻瓷般的颊颈,背脊却如寒铁千锤打就,挺得笔直,双手规整置于身前,是一个最标准跪仪,更显出非人的僵硬苦楚。
他头低垂着,视线凝在面前石砖缝隙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石阶、这寒风、这片暮色融为一体,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椁。
李玄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
靴底踩在石阶上,声响单调清晰,在这空旷寂静的暮色中,传得很远。
他终于走到南宫月面前停下。
南宫月听到了脚步声,每一个关节都在生涩地转动,缓慢抬起了头。
暮色中,李玄看清了他的脸。
此刻白得透明,毫无血色,嘴唇紧抿,抿出一条失血淡线。
那双眼睛……
李玄心头猛地一绞。
文华殿中最后看到的濒临崩塌的碎光,已然彻底消失了。
唯余一片了无生气的死寂,在这暮色长阶上,燃尽最后一息烛泪。
“南宫月。”
李玄干涩开口,努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平静,将天子的话语一字不差地清晰复述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锉刀,再次刮擦过南宫月已然麻木的神经。
李玄说完,死寂四合。
风呜咽吹过殿宇飞檐,最后一缕残阳余烬也被厚重云层吞没,天地间沉入铅灰昏暗。
李玄僵直地站在第三-级台阶上,目光复杂地落在身前那个依旧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拆,还是留,陛下让你自己去选。”
南宫月那双空洞眼睛,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拆……还是留?
他混沌一片的停滞脑海正缓慢地回旋碰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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