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第五十八章 忠

拆了,意味着那个承载了所有温暖的地方,将彻底从世上消失,连同枯死的桃树、残留的气息、往昔的笑语……一同化为瓦砾尘土,被风吹散,被雨打去,仿佛从未存在。

留下……留下那座已被更名为“将军府”的宅邸,他住进去,成为那无尽回忆的囚徒,日夜面对物是人非的凌迟,成为自己过往的守墓人。

哪一个,都是深渊。

风声呜咽,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李玄看着一动不动的南宫月,看着他毫无血色的紧抿唇线,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翻涌得更甚。

他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毫无意义的劝慰,可喉头滚动几下,终究发不出任何声音。

御前的差事,传话的工具,他早已习惯了冷眼与执行。

可面对这样的南宫月……

就在这时,南宫月忽然动了。

他没有再看李玄,也没有再望向那紧闭的西暖阁门扉。

他只是将一直挺直的脊背,向前弯曲。

额头,再次触碰到冷硬石面。

“咚。”

第一声,沉闷而清晰。

“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重。

“咚!”

第三声,重重砸下!连李玄都感觉到脚下石阶传来细微震动。

三响叩毕,南宫月伏在那里,维持着以额触地的姿势,久久未动。

暮色中,那团身影蜷缩着,像一片被落弃在石地上的秋桂叶。

嘶哑声音低低响起,被风吹得破碎:

“臣南宫月……领命……遵旨……”

“叩谢……陛下。”

每一个字,都像沾满了粗粝的沙石,磨得人耳膜生疼。

语毕,他缓缓挺直腰脊,起身。

然而,冷风中长达数个时辰的跪姿,早已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那支撑了半日的力道陡然消失,双腿早已僵冷如废,第一次撑起竟未能成形,膝盖一软,整个身躯向前踉跄扑倒。

李玄身形一晃,脚尖微动,手臂抬起了一寸——那是一个想要去搀扶的本能动作。

他能预见到南宫月此刻的虚弱,那摇摇欲坠的身形,仿佛下一瞬就会被这暮色寒风吹散。

但,也仅仅是一寸。

他硬生生止住了,抬起的手在寒风中蜷缩起来,最终垂落回身侧。

南宫月以手死死抵住汉白玉面,指骨摩-擦粗粝石尘,凭借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韧劲,第二次发力,摇摇晃晃地将自己从瘫软中拔出,将自己撑了起来。

他站直了身体,但那“直”也是虚浮的,双腿明显无法受力,整个人如一杆被飓风折断主筋、仅凭枯皮连缀的旗杆,不住地晃动。

头顶爵弁全然失位将倾,束发玉簪铿然脱落,泼墨长发飞瀑般散落,与冠缨青緌缠绞难分,狂乱地蒙覆住半边脸颊与瘦削肩头。

南宫月对此毫无所觉。

他站稳了,随后,迈开脚步。

第一步,踉跄,再次摔倒,再次起身。

第二步,第三步……

步伐虚浮,深一脚浅一脚,拖着破碎的躯窍,跋涉在无边的泥淖里。

他就那样,拖着那身早已揉皱沾尘的庄华玄端,顶着歪斜将覆的爵弁,披散着散乱乌发,在渐次点亮的零星惶惶宫灯之下,一步一晃地朝着宫门方向走去,渐行渐远。

李玄钉立原地,他目送那团暗影彻底融入昏沌宫墙甬道的幽冥之中。

直到那踉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里,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一点移动暗色。

他才慢缓地回身,眺望身后的西暖阁。

雕花门内,烛光晕黄暖帐,

门阶阁外,秋风穿骨冰刃。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然裹紧官袍,沿着来路,一步一步,沉默地退回那片隔绝了人间寒暖的煌煌灯火之下。

而宫墙之外,无遮无垠的永夜终于噬灭了那个不知归魂何处的踉跄身影。

………

西暖阁内。

赵寰朱毫笔锋未因阶下隐约传来的沉闷叩首声而有丝毫迟滞,他继续批阅着奏章,运笔如飞,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尘寰。

他太了解南宫月了。

了解他骨子里那份固执迂腐的“义”,了解他将情感藏得极深却也因此格外浓烈执拗的“情”。

那座永安侯府,对南宫月而言,岂是砖瓦泥石?

那是金曦存在过的证明,是他们之间所有欢笑、信赖、未竟之言与椎心之痛的光阴遗迹。

哪怕住进去是日夜煎熬,是清醒着将自己钉在回忆的刑架上,南宫月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它被拆毁,化为乌有。

因为那意味着,关于金曦最后的、有形的痕迹,也将彻底湮灭。

南宫月宁愿自己血肉承受那无穷尽的记忆凌迟,也要保住那片废墟,那片坟场。

“臣南宫月领命遵旨,叩谢陛下……”

笔锋骤停在奏疏墨字间隙,赵寰唇角嘴角向下撇了一瞬。

这乖顺,这谢恩,并非源于对他这个陛下的敬畏感激,却是为了另一个深埋黄土的死人,为了那份早已燃烬成灰的“义”。

赵寰的不悦细微清晰,不过,这不悦转瞬即逝,迅速被更幽邃森寒的算计浸-透。

一石三鸟。

他缓缓搁笔,背脊嵌入紫檀座榻深处,指尖如抚琴弦,无声拂过扶臂寒凉的龙首玉雕。

阁内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凤目瞳眸内跳跃,映出其中流转不息的权谋机锋。

其一,显恩典,固人心。

将旧时勋贵、象征忠烈的侯府赐予新晋宠臣,何等恩隆?!何信无他?

足以令不明就里的外臣瞠目,皇帝对南宫月信重有加,恩宠无以复加。

足以使北疆南宫月麾下泣涕感佩,予朝野竖一金碑:从龙者,有功必赏,恩泽浩荡。

其二,绝旧谊,断牵蔓。

朝堂深处,盘踞朽藤,总有怀旧腐儒、暗藏忠鬼,心头梗刺金曦横死之谶,口诵先帝恩诏,对他赵寰的登基之路未必俯首。

如今,他将永安侯府赐给南宫月,一个与金曦关系匪浅、却又亲手为新朝铺下血路之人。

旧党悲悼者会如何想?

是恨南宫月噬主媚新,为虎作伥,无-耻之尤?是哀陛下践踏忠烈、斩断前朝余脉?

无论如何,南宫月与那些潜在的因金曦之名对其怀有最后一丝旧情者隔断天堑,被彻底离间,再无勾连。

南宫月将彻底孤立,除了攀附龙气,别无他路。

其三,也是最隐秘狠辣的一着——

铸棺椁,镇反骨。

赵寰眸光穿阁而出,刺入宫外浓稠夜色,似能洞穿虚空,落在那座即将悬新匾、入新主的府邸。

永安侯府,百年将门,浸-透了金氏世代忠骸熬成的精魂烙印。

那里的一砖一瓦,都镌刻着“忠义”二字。

如今,让南宫月住进去。

他要让那府邸里金曦之父祖英魂,日夜无声地睥睨其身,让盘桓百载、浸-透血火的忠烈执念成为悬于他头颅之上的沉厚重锁。

赵寰深知南宫月的领兵之能,亦知如今这乱世之中,这般利刃总有不得不用之时。

或许将来边关告急,或许朝中再生肘腋之患,他仍需借重这把剑,不得不允其坐大,成为权势煊赫的重臣。

功高震主,臣极生枭,古来有之。

他必须防患于未然。

而这座改为“将军府”的永安侯旧邸,便是他预先备下的囚笼……

不,是铁棺。

他要让南宫月住在金曦的“家”里,卧于金曦睡过的枕席之上,行于金曦走过的回廊之中,

让往昔将南宫月从头到脚缠绕包裹。

让那份对金曦未竟的“义”,与对君王必须的“忠”,在南宫月心中日夜熬煎抵死绞缠。

当皇命与私义相抵,当权势欲攀反骨,这座府邸,便将化为世上最固的囚魂棺椁,将其任何悖逆离心的初生之芽,彻底碾灭其中。

那两根尖锐坚韧的钢钉:

一曰:“皇恩浩荡”;

一曰:“旧情难舍”。

早已被他穿透棺盖,牢牢钉死。

他要让金曦留下的遗火,燃烧于南宫月心头的那点残存炙热火光,在这座变成囚笼的府邸里,冰冷地灼烧着南宫月的灵魂,无时无刻地提醒他:

何为义,又何为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咸鱼大美人在豪门养崽

在始皇帝面前打败李二凤

乡村艳旅

惊悚练习生

大尊者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
×
朔日明
连载中日每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