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雪火

灵珠眼巴巴瞧着,见他先是将一-大包显然沉重的物品……听声音似是上好的无烟炭,仔细码放在炭筐旁;又取出几包用油纸封好的干货、一布袋晶莹的白米;最后,才拿起一个用靛蓝粗布单独包裹的方正物件。

他走到灵珠身边,蹲下身,将那蓝色小包递过去,柔缓道:

“给你的。”

灵珠迫不及待地接过,三两下解开布结,里面果然是几本散发着墨香的崭新连环画册!

画工精美,故事也是他顶爱看的侠义传奇。

这细致的心思,只有白晔哥哥才有,银面具从不会带这些玩意儿给他。

“谢谢白晔哥哥!”

灵珠抱着画册,仰起小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白晔看着他欢喜模样,唇角也漾开清浅笑意。

那笑意柔柔地漾在眼底,冲淡了眉眼间若有似无的倦色风霜,他伸手轻轻抚了抚灵珠的小脑袋。

灵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白发如雪,肤光似玉,靛青衣袍衬得人愈发清俊出尘,那双浅淡眸子里漾开的笑意清澈又包容……

小童儿心里那点模糊的比喻忽然又清晰起来……嗯,白晔哥哥真的好像寺庙里那尊白玉雕的观音啊,不是泥塑金身那尊高高在上的,是有着人间温柔气的净水观音。

棋枰边,了尘大师感知到灵珠这边的小动静,嘴角笑意深了些。

银面具则已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盘,好似方才的对话于他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他执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捻了捻,忽而开口,却是对了尘说话,话题已然跳开:

“此处,大师若再‘镇头’,我这块棋可就有些重了。”

了尘闻言,空洞眸子微转,似在凝视虚空中的棋形,片刻后,缓声道:

“重则滞,滞则危。贫僧愿虚晃一式,十一之十四,飞。”

灵珠见大人们又沉浸到他们的世界里,便喜滋滋地抱着画册,挨着炭盆,继续为了尘大师落子。

偶尔抬头,看看专注下棋的了尘大师和银面具,又看看正轻手轻脚将带来的新鲜蔬菜放入小瓮的白晔哥哥。

白晔归置好一切,静立在窗边看了片刻雪,侧影清矍,靛青衣袍沉静如水,也成了这禅意画卷中不可或缺的一笔淡墨。

………

雪已住了半刻,天地间一片干净银白。

禅院外的石径上积雪未扫,踏上去咯吱轻响,留下一深一浅两行足迹。

银面具负手走在前面,灰衣袍摆在雪地上拖出沉迹。

白晔落后半步跟着,靛青衣袍在素白间格外清肃。

远处寺檐下风铎偶尔叮咚,两人俱是沉默,走出一段,银面具忽然开了口,声音微微慨叹道:

“加冠了。”

他并未回头,眸光落在前方一株覆雪的虬松上。

“如今束发了,是大人了。”

白晔在他身后微微垂眸,白发如今规地整束在布巾下,轻声应道:

“是。”

又行了几步,银面具声音再度响起,平淡无波:

“北境此行,说说吧。”

白晔略一沉吟,便开始平稳清晰地讲述。

从铁壁城的烽火、三关的攻防、陈伯君的调度、冰云的筹谋,到北狄狼骑的战术、军中见闻、民生艰难……条理分明,巨细靡遗,如在禀报一份周密的口述文书。

唯独略去了所有与南宫月相关的部分,那些深夜帐中的低语,城头雪下的凝视,失控的泪水纠缠和最后他那心神死默的归途。

那些是属于白晔的,不应也不必呈于银面具大人面前。

银面具静静听着,偶尔轻嗯一声,表示在听。

他踱步速度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赏这寺后雪景。

待白晔语毕,走到一株老梅下,银面具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

覆面银具在枯枝间漏露的天光下,微光冷冽而模糊,看不清底下神情,那双幽深眼睛透过目孔,落在白晔脸上。

“你用火了。”

平淡肯定地陈述,没有任何疑问。

白晔心头骤然一紧。

他动用“四净莲火”之事,自认在北境处理得隐秘,后续军报、知情-人等,南宫月也曾明言会亲自把关,绝无泄露之虞。

消息如何能这般快,越过千山万水,直达永安,落入大人耳中?

他面上未显,眼睫颤动了一下,泄露了瞬间惊意。

银面具看着他这细微反应,未被面具遮挡的薄唇向上勾了一下,似笑非笑,洞悉一切地了然道。

“没有风传到永安,”

他声音平缓,

“只是我安插在那边的一两眼线罢了。”

他眸光掠过白晔束得端正的发髻,继续道:

“再者,我原本估算着,纵使赵寰此番将南宫月遣往北境,以那边局势之复杂,你最早也需年后方能归京。”

他嗓音染了几分淡淡的玩味揶揄,

“今年的饺子,我以为你必要在北疆吃了,可你今日便站在了这里。”

他微微偏头,银质面具折着雪光,声音低缓下来:

“我便知道,你定然是动了火,才能让某些事情……提前尘埃落定。”

白晔默然片刻,终是轻轻点头。

他是隐炉传人之事,银面具早已知悉,此刻点破用火,也并非追究。

他心中惊澜渐平——大人终究是大人,其耳目之深广,远超他所能揣度。

银面具见他领会,那嘴角深了一线。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覆雪的石径缓步向前,话音飘散在冷气里,渺远地追忆往事:

“从你所报的北境诸事来看……南宫月如今这性子,倒是转了许多。”

他的话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在观察一件器物经年累月后的微妙变化。

“放在从前,他可不是这般会绕弯子、肯耐心周旋的主。”

银面具的脚步踩在雪上,他微微仰头,似乎在看那灰蒙天空,又似乎穿透了什么,看向了某处。

“让我想起一桩雪中旧事……那时你应当刚入宫不久吧?”

他并不需要白晔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近似感慨道,

“那一年冬,也是这般大雪天,他急速从边关赶回来,带着一份关于北线某个关要军镇防务调整的新拟折子,径直就闯进了乾清宫的西暖阁。”

银面具轻笑了一声,落在雪地里几乎听不见,

“那时赵寰已登基了。南宫月靴上雪泥都没顾上擦净,就把那折子‘啪’地一声,直接摁在了御案上。那折子里写的条陈,与兵部并五军都督府此前廷议数日才定的章程全然相悖,他却非要赵寰当场看了,立时改旨意,按他的法子来。”

他回味着那足以让满朝屏息的情景。

“西暖阁里炭火暖得让人发昏,赵寰的脸色却青了又白。帝王威严,岂容臣子如此放肆?怕是那一刻,心里早已动了雷霆之怒。”

银面具话音平缓下来,冰冷了然,

“可那时新朝初立,北疆不稳,狄马窥边,朝廷能倚仗的帅才寥寥。南宫月和他麾下的军马,是赵寰他不得不用的那把最锋利的剑。”

“所以啊,”

他最后总结般淡淡道,

“纵使万般不悦,龙颜几乎挂不住,赵寰最终还是捏着鼻子,硬生生将那口气生咽了回去,按南宫月所请,改了那道旨意。势比人强,帝王也有不得不忍的时候。”

话至此,他停了下来,转身望向来路。

禅院灰墙的一角在雪中静默,几缕未散炊烟袅袅上升。

“如今……”

银面具的灰袍与渐渐袭来的暮色融为一体,时移世易地淡淡惘然道,

“他倒是学会了将那份不管不顾的锋棱藏起,懂得在君前臣下该有的分寸,知道有些棋,须得迂回着下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旁静立倾听的白晔,眸光似掠过他新束的发,又似越过他,看向更远处。

“流光容易把人抛啊。”①

银面具骤然提及南宫月旧事,那名字精准地敲在白晔本就坠着心事的心弦上。

他脚步顿了一瞬,视线下意识抬起落在前方那人身上。

厚重灰斗篷裹着挺拔的身形,面具边缘几缕未被完全遮掩的发丝从兜帽与银具缝隙间漏出,沾着飘落的雪沫,竟是……银白色。

白晔目光倏然一凝。

这发色……与他自身的天生白发不同,是历经岁月样的冷沉银灰。

电光石火间,他忆起那套精妙绝伦又与他心意隐约相通的“随心剑法”。

传授者正是眼前之人,虽只点拨关键,未露全貌,但那剑意中的某种孤绝洞彻……

“发现了?”

银面具并未回头,却仿佛脑后生了眼睛,低沉含笑的嗓音穿透雪幕传来。

他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面具在雪光泛着冷硬,未被遮挡的唇角弯起平和。

白晔在他身前数步外站定,点了点头。雪花无声落在两人之间。

他抬眸,直视着那银面,清晰平静道:

“当年大人于永安街头,救我与师弟妹于濒死,施以援手……想必,不仅仅是巧合,或一时恻隐。”

他在陈述一个早已了然于心、此刻才终于宣之于口的真相,

“是白晔这张脸,先入了大人的眼。”

银面具静静地听着,没有否认。

雪花落在他灰袍肩头,很快消融。

“是。”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坦然诚实,

“北疆烽烟,总易勾连起旧日恩怨。你那时年纪虽小,眉眼轮廓已能窥见几分故人影子。这张脸,在你我欲行之事中,天然便是一把钥匙,一道便利的桥梁。”

他平稳无波道,像在分析一局棋的落子,

“我当年如此料想,如今看来……你应也体会到了。”

白晔并不意外,亦无被当作棋子的愠怒,只是眼中掠过了然。

他不再迂回,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那个问题:

“敢问大人,白晔与世子……究竟几分相像?”

注①:“流光容易把人抛”出自宋代词人蒋捷的《一剪梅·舟过吴江》。

好久不见,小晔~好久不见,银面具大人~好久不见,了尘大师和灵珠~

我们,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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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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