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晔立刻会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燎然刀盒盖上,妥善地放到柜子深处,确保放稳当后,这才转身,快步走到桌边。
窗外,是十一月的朔冬寒风,窗内,却因一把名为“燎然”的刀和一位不请自来的将军,悄然生暖。
………
岁末寒气被重重宫门隔绝在外,奉天殿内金砖墁地,蟠龙柱下的兽炉吐-出袅袅香烟,温暖如春。
这份庄重祥和的晨间朝仪,却被来自北境铁壁城的一份八百里加急送至的奏折,骤然打破。
奏折是铁壁城守将王振川所上,内容瞬间让整个朝堂炸开了锅。
折子里说,北狄新任大可汗阿史那·咄吉,派遣使臣抵达铁壁城,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这位刚刚以血腥手段统一了北狄各部的新狼王,竟主动向大钧王朝递出了橄榄枝,意欲称臣纳贡!
这位阿史那·咄吉可汗自称其祖母乃汉家女子,他身上流着“四分之一的汉人血脉”,深感“华夷之别,终不如血脉相连”,此番上表,意在“消弭兵戈,认祖归宗”,愿重修旧好,永为大钧北藩。
而他所求“归化”的第一步,便是请求陛下恩准,允许他派遣使团,于即将到来的汉家元旦正旦大朝会之日,亲赴永安城,“上缴岁贡,朝贺天子”,“沐浴圣化,于煌煌永安亲睹灼兴盛世之风采”!
“哗——!”
折子由秉笔太监朗声读罢,原本肃静朝堂顿时沸水翻腾起来。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人人脸上都写满惊诧、怀疑,当然,更多的是……兴奋。
“天佑大钧!天佑陛下啊!”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出班,激动得声音发颤,几乎老泪纵横,
“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德被四海,如今连北狄这等悍勇难驯之族亦感念圣化,主动请藩!此乃不世之功,足以告慰太庙,载入史册!臣为陛下贺!为我大钧贺!”
立刻有大批官员纷纷附议,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仿佛阿史那·咄吉不是称臣,竟直接递上了降表。
“臣以为,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一位掌管礼部的官员红光满面,好似已经看到了万国来朝的盛景,
“若能借此良机,纳北狄入贡,则陛下之文治武功,必远超历代先皇!元旦朝贺,四夷宾服,这是何等的盛世气象!必当准其所请,并以隆重礼节待之,以示我天朝气度!”
“王尚书所言极是!”
另一位大臣接口,
“况且,那阿史那·咄吉既自称有汉家血脉,欲认祖归宗,这更是教化之功,陛下若允之,岂非彰显我华夏文化之博大,能化干戈为玉帛,融蛮夷于华夏?于史书之上,亦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甚至有人开始讨论该赐予阿史那·咄吉何等封号,赏赐多少金银绢帛,才能既显天恩浩荡,又不失体统。
在这片近乎狂热的乐观浪潮中,武将班列里,一道身影却冷冰沉默。
南宫月低垂着眼睑,面容无波,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嚷都与他无关,但袍袖之下,他的手指已然紧握。
王振川的奏折每一个字,都扎在他的心头。
阿史那·咄吉?
称臣?
四分之一汉人血统?认祖归宗?
荒谬!
南宫月几乎要冷笑出声。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个名字代表着什么,那是在北域风沙血火中淬炼出的最狡诈、最坚韧、也是最危险的狼崽子!
他亲眼见过那双野狼般的金眼睛里燃烧着怎样的野心仇恨,那是一个以恢复祖辈荣光、乃至踏平中原为毕生目标的枭雄。
什么汉人血脉,不过是欺世盗名的托词!
什么认祖归宗,分明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此人一贯如此,最擅长的便是蛰伏伪装,总能抛出最诱-人的饵料,等待猎物自己放松警惕,走入陷阱。
元旦朝贺?感受灼兴盛世?
南宫月已经看到了那使团队伍中隐藏的野狼一般审视着永安城防务每一处弱点的眼睛;
看到了阿史那·咄吉在遥远王帐中,正嗤笑着大钧朝堂上下竟如此轻易地便被这拙劣谎言所蒙蔽。
这是挑衅,是侮辱,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先遣侦察。
南宫月胸腔剧烈起伏,想要出列痛陈利害的强烈冲动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必须告诉陛下,告诉这些被虚荣冲昏头脑的同僚,他们正在欢迎怎样的一条毒狼入室!
可是……他能吗?
南宫月的脚跟如被钉在了金砖之上。
他如今的处境,尴尬而微妙。
刚刚结束禁足,因“护卫王爷南巡得力”才得以稍稍重返朝堂,还刚刚因秋狩围场一事背上“御前失仪”、“行为不检”的污点。
陛下对他余怒未消,猜忌正深。
此刻若站出来,驳斥这满朝文武皆以为是的“祥瑞”,无疑是在打陛下的脸,是在质疑陛下的“圣明”,是在宣告所有人的判断都是错的。
他会立刻被扣上“嫉贤妒能”、“破坏邦交”、“危言耸听”的帽子。
他的话,不会有任何人相信,反而会坐实他“桀骜不驯”、“心怀怨望”的罪名。
深深的无力攫住了他。
他只能沉默地站着,任由那不祥的预感和尖锐的忧虑疯狂滋长,如目睹雪崩将至却无法呼喊。
龙椅上,皇帝赵寰的面色在缭绕香烟后看不真切。
他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龙首,目光幽深。
北狄臣服,元旦朝贺……
这无疑是他极度渴望的能够证明自己超越先皇、堪称明君的“盛世景象”。
阿史那·咄吉的请求,精准地搔到了他内心的最痒处。
那“四分之一汉人血统”的说法,更是带着将蛮夷之王纳入自家谱系的征服感。
但赵寰心底深处一丝属于帝王的多疑本能,让他没有立刻表态。
他凤目眸光下意识地扫向武官班列。
绝大部分武官也面露喜色,毕竟谁也不想常年打仗。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上上之选。
赵寰曾极短暂地扫过南宫月,捕捉到了那异于旁人的沉默紧绷。
疑虑掠过赵寰心头,但立刻被潮水般的颂圣之声和那诱-人的“万邦来朝”图景所淹没。
终于,赵寰缓缓开口,声音透过袅袅烟气:
“众卿所言,皆有道理。北狄新汗主动请藩,确是盛世祥瑞之兆。然,边防之事亦不可轻忽。”
他顿了顿,做出了决断:
“准奏。着礼部、鸿胪寺即刻筹备接待北狄使团事宜,依最高规制,务必彰显我天朝气度,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
群臣山呼万岁,脸上皆洋溢兴奋笑容。
圣旨一下,此事已成定局。
南宫月在一片歌功颂德的山呼声中,缓缓抬起头,望向御座上那模糊的身影,嘴唇无声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归于死寂。
他仿佛已穿透重重宫阙,看到了北方风雪中正在集结的狼骑,看到了和平假象之下,正在悄然逼近的刀锋。
他知道,阿史那·咄吉这把火,已经堂而皇之地成功烧到了奉天殿上。
而他,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
桂魄将军也来给乔迁小晔送温暖了(双重意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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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冬月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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