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内龙涎香气息浓郁，压过了窗外透入的秋日清冽。
赵寰半倚在炕上，听完了血滴子统领李玄关于近日朝臣动向的例行禀报，苍白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紫檀木炕几的边缘。
李玄垂首躬身，姿态恭谨，眼神却如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敏锐地捕捉着御座上天子的细微变化。
待李玄汇报完毕，赵寰眸光漫不经心地落在面前那盏刚刚由内侍白晔重新奉上的阳羡贡茶之上。
茶汤澄澈碧绿，热气袅袅，温润茶香恰到好处。
天子盯着那微漾的茶水面，仿佛能从中看到别样景致。
半晌，赵寰才状若无事地开口，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却又分明是天子不容错辨的指向：
“回去了？”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
李玄心中却是一阵窃喜，毒蛇终于嗅到了猎物的确切方位。
他当然知道陛下在问谁，除了那个刚刚在围场被罚跪了十个时辰的南宫月，还能有谁？
他更知道，此番野猪惊驾、擅动遗弓、乃至最后那看似恭顺实则固执的请罪，已将这君臣之间勉强维持的平静水面下那深深裂隙撕扯得难以遮掩。
陛下此刻的不快已凝成实质。
这正是他落井下石、火上浇油的好时机！
李玄嘴角勾起快意弧度，上前半步，用恰到好处的谄媚语气绘声绘色地回禀道：
“回陛下，跪满了，十个时辰，一刻不少。”
他刻意顿了顿，好似在回味什么令人愉悦的画面，才继续道，
“刚被宣旨准起，大约是跪得太久，腿脚不听使唤了，一起身就……摔了个结实。之后嘛，呵呵，怕是实在走不动道儿，是跪着、爬着……挪回去的。”
李玄这番话，自然是添了油加了醋，南宫月纵然虚弱至极，也不至于真的“爬”回去。
但李玄远远看着南宫月摔了一跤后，自己勉勉强强挣扎起来，那双腿无法受力自己半拖半架着、三步一歇五步一停的狼狈模样，心里便止不住地涌起股扭曲爽气。
他就是要将这份狼狈放大，说给陛下听。
果不其然。
他清晰地看到，在他描述南宫月“摔了”、“跪着爬着回去”时，陛下那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一瞬。
虽然赵寰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帝王相，但那一瞬缓和，如阴云连绵密布的天空偶然透出一线微光，虽短暂，却足以让李玄确信自己这番话正正说到了陛下的心坎里，趁了陛下的快意。
“嗯。”
赵寰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音节，听不出喜怒，随即摆了摆手，意兴阑珊，
“朕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是！臣告退！”
李玄心中得意，不敢多留，连忙躬身，脚步轻快地退出西暖阁，阁内重新恢复寂静。
赵寰没有去动那盏阳羡茶。
他依旧维持着先前姿势，眸光却更深地投注在茶盏之中。
清澈茶汤上，正漾开圈圈细涟。
跪着……爬着……回去的……
李玄那夹着谄媚恶意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赵寰的指尖炕几上停下，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画面：
不是围场上那个挺拔倔强、引弓救驾的臣子，也不是王府阶前雪地里那个脊背血肉模糊、却依旧昂着头说“求二爷成全”的少年。
是更早的时候……
那个被他从肮脏笼子里买回来、洗干净后像只怯生生幼兽的孩子；
那个被他圈在怀里，握着沾满墨汁的小手，一笔一划教写馆阁体的孩子；
那个在寒冬夜里，把自己缩成一团，紧紧贴在他脚边，用裹着睡意的鼻音嘟哝“最喜欢二爷了”的孩子……
那时的“月儿”，会因为他的一块点心而眼睛发亮，会因为他的一句夸赞而脸红半天，会因为他的一点病痛而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替他受了所有苦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看着他时总是充满纯粹依赖欢喜的眼睛，渐渐被沉静坚毅，乃至如今这恼火的沉默固执所取代？
是从他一次次立下军功，名声鹊起开始？
是从他不再需要他的庇护，反而拥有足以撼动朝野的力量开始？
还是从……他那晚牵马踏碎端王府风雪，执意北上，彻底脱离他掌控的那一刻开始？
赵寰眉头又蹙了起来，比刚才更深。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浮现的回忆，更厌恶自己心底那丝因李玄描述而隐约升起的细微触动。
赵寰猛地伸出手，端起了那盏已然温凉的阳羡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汤入口，已失却了最佳的温度香气，淡淡苦涩萦绕在舌根，久久不散。
天子将空盏重重顿在炕几上，清脆声响仿佛要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也一并震碎。
帝王目光恢复了那片冰冷沉郁。
他不需要回忆，只需要一个听话的臣子，或者……
一个再无威胁的闲人。
而南宫月，显然还需要更多时间，来想清楚这一点。
赵寰拂袖起身，意图将那些纷乱思绪连同茶盏余涩一并挥散，起身走向后殿准备午憩。
某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却趁着天子午憩意志松懈的间隙，悄然攀爬上来，缠绕住他的心神。
………
那是买回那小东西的第二天清晨。
他推开寝室的门，再一次风寒初愈的他惯常心情沉郁，目光尚有些模糊，便被门口角落里猛地“弹”出来的一小团灰蓝色影子惊了一下。
定睛一看，是昨日那个脏兮兮的小家伙。
不过一-夜之间，竟是天壤之别。
管家王朔说得不错，洗干净后，这小孩儿确实生得白净，大大的杏眼像是被泉水洗过，黑亮亮、水灵灵的，此刻正因为突然蹦出来直面他而有些紧张，雀跃亮圆的眼珠咕噜噜地转着，小心又大胆地仰望着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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