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零七章
太子什么意思，沈怀梅并不清楚。甚至若不是她眼力够好，可能都看不见那轻微的幅度。
不过，沈怀梅也不在乎了。
虽然看起来她已经将镇国公府搬空，其实她并没有放松对京城的监控。
即使她曾经对秦明礼说过想要退位让贤，也有许多人猜测商兵以后会不复存在。可在事情发生之前，商兵仍旧可以每月领粮饷。相应地，他们也同样每日都在训练。
商兵的粮饷不需要朝廷划拨，完全由他们自己挣得。离京之前，沈怀梅从自己的产业中拨了钱粮送进商兵的仓库，以供之后的粮饷发放。
这并非她第一次拿自己的钱财来补贴商兵。当年商兵刚刚成立的时候，进货的本钱，配置车队，人吃马嚼等种种款项全都出自沈怀梅。当年她投入进来的钱，可远远超过现在的粮饷数额。
其实以商兵之前的进项以及存额，根本不需要沈怀梅再往里添也绰绰有余。她的目的说出来也并不光彩——沈怀梅并非担心商兵之后的粮饷，而是为了让众人记起她曾经的恩惠，能够在她离开之后依旧为她所用。
镇国公府这次北上，是为了自己家的私事，并不适宜商兵跟随。而商兵停止活动的命令也是沈怀梅亲自下的，以至于让商兵与镇国公府同行这样的灵活操作都很困难。
固然，这对京城中人来说喜闻乐见。所有人都眼馋着这个聚宝盆，所有人都愿意来分一杯羹。不少人觉得，这是一次利益交换，沈怀梅交出商兵换得皇室的后退一步。更有甚者，一厢情愿地将商兵全部留在京中当成沈怀梅的退步，自顾自地庆祝胜利。
而不论他们如何作想，沈怀梅暂时还不想让商兵脱离她的掌控。不仅是太子赞叹那份比话本还精彩的报告，沈怀梅同样非常喜欢它。
如今她携全家北上，虽然京中的产业并没有一同跟来。可尽人皆知他们是沈怀梅的产业，想要暗中收集情报并不容易。
商兵则完全不同。他们在成为商兵之前只是普通百姓，散落在京中各处，没有人会对他们设防。而且商兵数量众多，只要有半数愿意为沈怀梅收集情报，就足以知道全城的风吹草动。若是沈怀梅想，上到皇帝生气的时候摔了几只茶杯，下到京中有几只怀孕的母老鼠，商兵都能给她收集来。
而沈怀梅需要付出的，就是一点钱财，剩下的就靠在商兵中宣扬她美名的心腹了。
心腹们需要做的也简单，毕竟这些年沈怀梅是真的做了不少事情。心腹们只需要让大家想起来她做过的那些事，商兵自然而然就会念她的好。
这件事做起来也需要一点技巧，被沈怀梅予以重任的是卓直刃的妹妹，卓婉。
对于成为沈怀梅的心腹这件事，卓婉稍有微词，可任务她完成得非常不错。她与王乐配合着，一个将商兵聚集起来，宣布沈怀梅为他们添了粮饷，一个在人群中问夫人为何要添钱。
小姑娘非常善于使用自己的优势。她是从江余来的，是京中的生面孔，自然对京中不熟悉。只要有人回答了她的问题，她就还有更多的问题等着。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回答她的问题，渐渐拼凑出沈怀梅给众人带来的好处。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他们多说，便有商兵主动谈论起沈怀梅的离开。
卓直刃便顺势开口，说出沈怀梅的困境，号召大家一同帮着收集情报。
住在贫民窟的那部分人证明了卓直刃的身份。这可是夫人遇险之后第一个赶过来的人，而且他还敢拦那位慕子瑜。他那些同他一起吃过饭的过去兄弟们，也不敢在慕子瑜离开的时候拦住他。卓直刃敢这么做，本身就证明了他的地位超然，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也就代表了沈怀梅的需求。
正如沈怀梅计划的那样，京城的消息定期传来。她还走在路上，信使便络绎不绝。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消息是卓直刃亲自送过来的。
他一人一马，几乎没有停歇地追赶了三天，追上了沈怀梅的车队。直到将那句“皇帝病了”说出来，他才松懈下来晕了过去。
当时幸好沈怀瑾也在旁边，看出来他只是睡过去了，才让沈怀梅没有太过慌乱。
“这个消息也值得他这么急着送过来？”沈怀瑾用好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疑问道。
沈怀梅看着昏睡的卓直刃，分析道：“既然他亲自来了，就说明这条消息有不能落于纸上的部分。这条后手原本就是为了出门在外不要闭目塞听，没想到真的出事了。”
沈怀瑾笑了笑：“就算京中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也是鞭长莫及。”
只是一句“皇帝病了”，兄妹两个也不能分析出更多，也不至于将卓直刃喊醒。两人随便聊了几句便置于脑后，不再谈了。
此次出行，沈怀梅格外兴奋。不仅将出发之前的那些谋划都抛之脑后，就连在眼前的秦明礼也没能引起她的兴趣 。
他们如今走上的这条路，历史悠久。由京都到荣镇的每一个，都要走上这条路。商兵走过，慕子瑜走过，梦中那个与人私奔的沈怀梅也走过。
如今她终于找到机会，亲自走一走这条路。即使这一次，身边没有慕子瑜，沈怀梅也觉得仿佛找回了什么丢失的东西。
一路走来，道边的风景与梦中相似又不同。正好因为祖母同行，车队走得缓慢，沈怀梅可以细细品味，慢慢对比。而沈怀瑾陪在一边，关于这条路上发生的故事更是张口就来。
沈怀梅的旅途分外闲适，若不是卓直刃出现，她大概已经将那些阴谋诡计全都忘了。
人都是有惰性的。即使卓直刃可能带来了重要情报，沈怀梅也不积极。
相比较而言，此时已经快马加鞭到了荣景新的边境的慕子瑜，显得分外焦头烂额。
在那里，他还没有见到镇国公，确实先见到了一个熟人——号称要为昌国尽忠的李潜。
慕子瑜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潜，像是在看一个麻烦，甚至连一句“你为何在此”都不想问。
李潜完全没有自己不受欢迎的自觉，他笑嘻嘻地凑到慕子瑜身边，说道：“慕兄，许久不见，某甚是想念啊。”
慕子瑜斜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李潜跟上一步，接着开口：“慕兄有所不知，你们离开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你一定想不到，那个齐国皇帝，被他弟弟杀了，然后他儿子又同他弟弟打起来了……”
这些消息慕子瑜已经知道，甚至齐国国内的事情他早有预料，说不定知道的内情比李潜还要多一些。毕竟他去昌国的目的，也是为了昌国不要在齐国内乱的时候插手。
比起在与荣国瓜分历国之后，立刻挥兵南下。慕子瑜觉得，与齐国大皇子合作，引动齐国内乱助他登基，而景国便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齐国边城，对于景国来说更划算。
天下的皇帝各有各的考量。有像荣国皇帝那般，宁可皇帝不做，也要为自己求得安宁的皇帝。自然也会有像齐国大皇子这般，为了能够登上皇位，不在乎将边境几城拱手相让的皇帝。
至于慕子瑜提出这个计策的时候，其中有多少保存荣国的私心，景国小皇帝都不在乎，便也无人会追究了。
所以，慕子瑜与沈怀梅的目的一致。他一路进入昌国，的确是追随沈怀梅去的。至于在昌国之中的一些行动，有些是为了欺骗谢衍，有些是为了不让昌国君臣起疑。
而他的真心话，其实一直都挂在嘴边，那就是：“虞虞高兴就好。”
事情也确实如他预料的一般，齐国内乱，昌国因为与荣国的协议错过了分一杯羹的机会，而荣国得到了战利品之后便已经可以置身事外。
可惜，他并非算无遗策。
李潜这个人的存在，他是到昌国才知。荣国左相是谢衍许多年前就已经结交的盟友，更是难以想象。而最无法理解的，还是荣国皇帝竟然真的愿意自降为王。
慕子瑜的杀意货真价实，可并非因为兄妹两个猜测的，有什么阴谋。单纯只是因为，荣国皇帝是他完美计划之中的不和谐因素。
自多年前，沈怀梅因为体弱死在路上，慕子瑜便开始讨厌变数。他认为，所有的变数都会让事情向着不可挽回的地步发展。而荣国皇帝献国，便有可能是将已经置身事外的荣国再次拉入深渊的变数。
而杀掉他，便是清除变数最简单的方法。慕子瑜承认，他起杀心的时候，并没有考虑许多。后来沈怀梅的拒绝，也让他冷静下来，没有采取激进的行动。
如今，之前的那种冲动又一次浮现在慕子瑜的心头。不管李潜是因为什么离开了昌国，又是为了什么出现在这荣景边境。在沈怀梅答应与他结婚，他只需要回去得到小皇帝的许可的时候，李潜就是那个变数。
而变数，总会让事情发展到难以挽回的程度。
慕子瑜看着不断往自己面前凑的李潜，杀意渐起，又努力克制自己。
他不看李潜，也不听李潜说话，反复在心中默念：“虞虞，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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