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自己房间门口，沈怀梅没急着进去。她轻轻靠在墙壁上，手抚在自己胸口，一下一下地数着心跳。
不去想慕子瑜，不去想之后的事情，只机械地数着自己的心跳。不一会儿时间，她的心跳就平稳下来。
这是慕子瑜回来后，她无师自通的一个小技巧。慕子瑜的甜言蜜语的确令她心动，可随着这个技巧逐渐纯熟，沈怀梅心动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
她相信慕子瑜的情谊，那双眼里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了，沈怀梅无法视而不见。可她不相信慕子瑜说的话，不相信他目的单纯，只为儿女私情。所以她要尽快冷静下来，分析慕子瑜的目的。
撇除中间的过程，只看最终达成的结果，那就是慕子瑜希望她去刺杀皇帝。
可这并不合理。
荣国皇室向来势弱。如今的太子又是常年跟在他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也是个软弱的人。就算换一个人当皇帝，也不会给国内带来很深的影响。
或者，他算计的并不是皇帝之死，而是去杀死皇帝的人？
沈怀梅突然想到，虽然所有人在谈及刺杀的时候都态度自然，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这态度本身就很有问题了吧。
沈家从来没打算过谋朝篡位，只想守卫家国百姓。可刺君之举，可不是忠臣做得出来的。难道慕子瑜的目的就是让沈家的刺杀败露，好削弱镇国公在荣国的威望？
仔细一想，荣国的边防全靠她父兄撑着，若是削弱了镇国公的威望，定然也会影响边关守军。景国国力本就强盛，此消彼长之下，就算荣国不主动献图，也无法抵挡景国的入侵。
难道慕子瑜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这倒是有点谢衍的“功成不必在我”的味道。也是，既然他说左相是谢衍早就准备好的暗招，说不定慕子瑜也只是顺水推舟，继承了谢衍的遗志。
说到底，眼下就是一个两难的局面。要么就是皇帝直接献国，景国接受荣国成为它的一部分。或者就是动摇镇国公在荣国的声望，以方便未来的入侵。
无论沈怀梅如何选，景国都能受益。至于慕子瑜，要么两人直接成亲，要么沈怀梅便要感谢他的帮助。这些帮助积少成多，沈怀梅早晚再也控制不住她那喜欢乱跳的一颗心。
慕子瑜说得也不算谎话，他的行动的确也能达到他说的目的。
沈怀梅轻叹一声，就是因为慕子瑜这样计策一环套着一环，目的之下藏着目的。她才不能对他的爱意等闲视之，总是觉得他在偷偷谋划些什么。
此时想明白他没有说出口的部分，沈怀梅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推门走进房间，正好迎上哥哥焦急的眼神。
赶在哥哥询问之前，沈怀梅抢先开口：“皇帝不能杀。”
她走回床边，小凳子仍然摆在那里。沈怀梅坐下之后接着解释：“不仅不能杀他，我们还要小心他不要被人刺杀了。”
这一条是沈怀梅临时想出来的。她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一边讲给哥哥听：“如今正处于动荡之中，不可能只有我们想要杀了皇帝请太子即位。可整个荣国，好像只有我们有能力做成这件事。若是陛下真的死了，那天下人都会猜测是我们动的手。”
沈怀瑾点点头，认可了妹妹的说法。“没错，皇帝若真的死了，就算是我也会怀疑凶手和咱们家有些关系。可是他要是不死，难道就真的看着荣国成为景国附庸吗？”
“也不一定。”对于此事，沈怀梅也有了想法，“无论秦明翰是去景国做什么，他都要经过齐国再入景国.这一路危险，他身上肯定没有带图。
“既然说要献图，我们也不能反悔。只是献的不是我荣国地图，而是商兵行商图。我商兵成建制以来，足迹遍布六国，虽不全面却也足够一路直捣都城了。”
沈怀瑾也是见过那行商图的，自然知道其珍贵并不亚于荣国地图。一个是在攻打其余五国时候的优势，一个则是兵不血刃地侵占一个国家。其中孰优孰劣，每个人心中自有计较。
“可这样一来，你的商队就不能再启用了。”沈怀瑾担忧地道。
这些年虽然兄妹两个经常分隔两地，可光从通信就能发现拥有商兵的妹妹有多开心。献出行商图无异于自毁根基，沈怀瑾替妹妹心疼。
沈怀梅摇摇头，“就算我不献出去，若是真的让陛下献了图，景国也有办法拿到。不如我提前拿出来，还能保住荣国一段时间。”
沈怀瑾见妹妹想得明白，也没有多说什么。兄妹两个各自沉默，还是沈怀梅率先开口。
“事不宜迟，我先去找右相问问此事是否可行。哥哥你就在这好好养伤吧。”
沈怀瑾看着妹妹匆匆离去的背影叹息，妹妹是真的长大，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
沈怀梅一出门就见到了等在门口的慕子瑜。
慕子瑜一见她出来，便站直了身子，问道：“要去哪，我送你呀。”得到了沈怀梅充满疑惑的一瞥。
这里可是醉花楼，是完完全全属于沈怀梅的地盘。就连沈怀瑾进了这里，都叫借住在她的房间。沈怀梅要出门，自有醉花楼准备马车和车夫，哪用得着慕子瑜“送”，总不能是他当车夫上瘾了吧。
沈怀梅腹诽几句，最终还是犹豫着答应了。慕子瑜主动要求，总觉得有问题。沈怀梅秉持着相信但不信赖的态度，准备看看慕子瑜要做什么。
两人一同到了楼下，之前卓直刃租来的那辆马车还在那里，马已经有人帮忙喂过了。没有标志，平平无奇，正符合沈怀梅隐秘行事的要求。
沈怀梅上了车，慕子瑜也没再问她目的地是哪里便出发了。
她看着空荡荡的车厢内部，突然想到醉花楼的马车有特殊标志，楼里养的车夫也算是街面上的熟脸。这样一辆马车若是回镇国公府还好，若是到了右相府，不知道会让下面的人看到的人多出什么猜测。
换了慕子瑜赶车，和这普通的马车，确实没有那么显眼了。沈怀梅将头靠在车厢壁上，慢慢数起了数。
数着数着，她就觉得有些不对了。醉花楼与右相府之间的这段路她极为熟悉，路上大概需要多少时间她心中有数。就光算她数数的这段时间都已经远远超过以往了，慕子瑜这是将她送到哪里了？
她刚要拉开帘子去看看外面，就听见慕子瑜招呼她到了。于是沈怀梅伸向窗帘的手改为伸向门帘，下了车。
他们不仅到了右相府附近，而且还是右相府的侧门附近。又是出于隐蔽的考虑。右相家大业大，府宅自然不会只有两个门。他们所到的这处侧门，平日里经常有人出入，就算有马车停在这里也不算突兀。
沈怀梅曾经在右相府上生活五年，自然一看就看出了从这处侧门出入的好处。可若是外人来看，就不一定了。慕子瑜究竟是误打误撞找到了这里，还是目标明确直奔而来，沈怀梅不知道。
不过也不重要了，她并不关心。沈怀梅下了马车，并不打算带着慕子瑜一起进去。本就是荣国的事情，他一个异国人还是别来掺和。
慕子瑜也不反驳，坐在车辕上目送着她走进林府。一会时间，他听见几声小声惊呼，在唤她“大夫人”。又过了不久，便有两个小婢女结伴走出来，她们在经过慕子瑜的时候还在小声议论。
“听说上面想要给大夫人指婚，让她嫁给异国人。夫人是不是不愿意嫁，又回来找少爷了。”
“啊，可大夫人与少爷这么多年也没个孩子，后来还直接和离了。这也不像是喜欢少爷的样子啊。”
“你刚进府可能不明白。少爷自可与二夫人琴瑟和鸣。大夫人只要在府里，那就是右相儿媳，在外面做事方便许多……”
两人渐渐走远，后面的话慕子瑜就听不到了。他微动手指，看到头顶有树叶飘落。他微微向后，靠在车厢上忍不住哼笑，右相儿媳的名头做事有什么方便，没见识的婢女。
之后侧门处又进出了几组人，只要是出门的全在谈论沈怀梅。从他们的嘴里，慕子瑜勾勒了一个不太熟悉的沈怀梅。
沉稳大度，从容不迫，老成持重，沉潜刚克。用词透着股老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说沈怀梅，也许这些词更适合用来形容她那常年礼佛的祖母。
终于等到沈怀梅出来，慕子瑜看着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仍像是年少时见过的那名抱箜篌的少女。
确定了，是右相府的下人不行，就连形容词都说不准。不过他也不能苛责下人，毕竟他们又没读过书，只能跟着主子学舌。都是右相和那个林巡之不行。
沈怀梅走到近前，看见慕子瑜脸上挂着奇怪的笑意，“怎么了，他们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沈怀梅也知道，让慕子瑜等在外面能听到不少来往下人的交谈，可总比请他进去一起听右相密谈要好。权衡之下，还是让他留在外面了。
慕子瑜见到沈怀梅笑得更开心了些。他轻轻摇头，问道：“之后是要回家吗？还是回醉花楼？”
沈怀梅踏入车厢，回道：“去看看慕娘吧。”
慕子瑜沉默，过了一会儿马车才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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