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永昼,不见城永夜,这段时间穿梭于二者之间的姜宵,已经很久没有明确地、缓慢地感受过昼夜交替的光影变化了。
与世隔绝的角落正在一点点坠入黄昏的边界,祂眺望着远处云海之上的浮光掠影,那些并非“笼”周遭真实的景象,而是祂为自己制作的布景,好不至于太过枯燥。
“笼”的外面是什么,祂还没有看。
地狱之主离开之前,有玫瑰花香和湖水的波浪声。
他走之后,就成了全然的寂静。
大概是把自己转移到又一个地方了。祂想。
他在不放心什么——在提防谁呢?
是自己,还是手下。
又或者……
只是眨几次眼睛的时间,黄昏陨落了。
空蒙的夜色潮水一样漫进来,姜宵听见微弱的声响,转过身看见一团黑乌乌的小云朵,飘啊飘啊,飘到祂的脚边。
神明低下头,看见小乌云努力地、讨好地蹭着自己,试图获得互动。
可惜神明不为所动。
小家伙上回跟自己置气一走了之,此后再无音讯,现在说回来卖个萌就要回来,没那么容易。
小恶魔如今学聪明了,既然人类形态和成年相差无几,不好顶着比神明还高的个头装乖卖萌,索性把羊形态越缩越小,不说长成成年绵羊,现在干脆像只猫咪。
姜宵不得不承认,这个大小的确很合适抱在怀里。
但祂不会妥协的。家长总得有家长的原则和威严。
祂换了个位置,小绵羊立刻跟过来,软软地“咩”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祂。
那双眼睛湿润又明亮,看向祂就好像看着全世界。
姜宵不会被这副单纯天真的模样欺骗,哪怕小羊头顶上的小卷毛看起来非常好摸。
祂对那手感再清楚不过,蓬松柔软,如同一块刚蒸好的黑米糕,摸一摸便能放松心情。
那又如何。
都是蒙蔽人的假象,小崽子一百八十个心眼儿都用这上面了。
祂是绝对不会摸的。
小羊羔见祂无动于衷,主动把羊角戳到祂手心里,用脑袋拱了拱。
请摸摸我吧。
快摸摸我呀!
眼神纯真诚挚,让被注视者充分感受自己无尽的依赖之情。
神明移开视线。
小羊有点儿急了,绕着祂转圈,残缺的小尾巴抖得越来越快,要是个电动玩具都该抖没电了。
即便到这个地步,仍旧没有变回人形。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姜宵看向夜色下如墨的云海,“你这样,是不要跟我说话吗。”
小羊一僵,尾巴跟着失落地垂下。
姜宵坐下来,小羊亦步亦趋跟着,屈起前蹄,把脑袋埋在祂怀里,以沉默当回答。
神明被迫地,终于还是摸到了那头小卷毛。
很温暖。
但也很伤心。
通过肢体接触感知对方的情绪并非什么很厉害的能力,尤其对于无情无欲的神明而言反倒是负担,祂通常会对对此进行屏蔽;当然,能与神主靠近到可以发生肢体接触的存在,放眼三界众生也没几个。
祂在自己的小羊羔面前,的确是太不设防了些。
祂的孩子在伤心。
原因并不难猜,不过是祂正常地,理所应当地拒绝了他的求爱。
小家伙从小看自己的眼神就格外黏糊,越长大越灼热,到了被长久注视也会被烫伤的地步。
伶仃无依的孤儿对可以仰仗的大人产生依赖、甚至是依恋,这并不少见,孩子们长大一点就会意识到这份恋慕的本质是恐慌、敬仰与对亲情渴望的叠加。
当他们见过更多人、更大的世界,无需额外纠正,自然会扭转回该在的轨道。
——姜宵原本是这么想的。
直到那眼神中始终得不到回应的炙热堕向黑暗,直到祂近乎迟钝地意识到,魔鬼的心理成长轨迹,并不能用常理衡量。
也许恶魔遗孤永远不会真正“成熟”。
也许从一开始,那就不是纯粹的孺慕之情。
现在的撒迦利亚宁愿当一只懵懵懂懂、只会咩咩的小羊留在祂身边,也不要当独立的、有思想的个体,然后被祂疏远。
神明有点儿想叹气。
自己身为众神之首,偏偏同神族的死对头、同魔鬼纠缠不清——哦,还是俩。
大的穷追猛打,小的软硬兼施。
祂居然一个都对付不了。
不是没有一劳永逸彻底解决的办法,只是祂没有那样做,就好似自己没有选择。
……这都叫什么事儿。
姜宵捏了捏小羊只有一层薄薄绒毛的耳朵,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不想长大吗。”
夜的影子静悄悄蜿蜒向他们所在之处。
撒迦利亚想,要是用这样低微弱小的姿态就能永远留在神明身边,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会有其他不长眼的家伙趁虚而入,企图取代。
所以他还是要长大。
虚幻的角落里,汹涌云海中遽然升起一轮弯月,月影一种惨淡的、发青的灰白色。
月色是残破的,唯有神明皎洁依旧。
小羊抬起头,看见一闪而过的月梢,遗憾地意识到剩下的时间不再宽裕。
午夜时分降临,老挂钟的指针重叠,童话走向尾声,灰姑娘的南瓜马车要消失了。
在玻璃鞋碎裂之前,还有最后的台词要讲。
小恶魔终于肯变回人形,人高马大的少年仍然猫咪一样温顺地伏在祂膝头。
“哥哥,我不要你立刻答应我什么,不要你为我改变、甚至是割舍什么。”
他的声音低哑,比任何时候都契合成年人才会听的童话。
“我只是请求你……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不要那么快否定我。”
他抬起脸,焦糖色的双眸在暗淡夜晚中灼灼发亮。
再开口时,连称呼也换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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