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宵。”
他温柔地,郑重地念出祂的名字。
“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了。允许我爱你,好吗?”
神明却在想另一个对自己直呼其名的人。
在完全听不进话、固执己见这一点上,这两个倒是一模一样。
姜宵垂眼:“明知不可为。”
“可我还是要试试。”少年起身,“看起来的确不可能……可若不去做,怎么知道一定没结果?”
他轻轻执起神明的手,在上面虔诚印下一个吻。
罪孽滔天的恶龙,偏偏在祂面前成为忠贞不渝的骑士,带着年少的、野性的、不顾一切的笃定。
“——我和你,一定会有结果。”
神明下意识蜷了下手指。
祂像他的礼物,被亲吻的位置丝带滑落,包装纸再也束缚不住,散逸出浅浅金光,萤火一样飘散围绕着两人。
继在地狱之门被魔主亲吻耳垂后,神明的力量又一次轻微失控。
每一次的开关,都是一个轻柔的、要命的吻。
失控的是神力吗。
不。
是有所动摇的神明。
撒迦利亚看见了一切。
但他装作没看到,隐去唇角的弧度,翻动手腕,自虚空中拿出一枝白玫瑰。
神主与魔主五百次见面从不缺席。
神明收下小羊的花,同样是长达二十年的约定。
这一朵尚未开放,还是羞涩地、合拢得紧紧的花苞。
姜宵走神地想,从认识到现在,小家伙一共送过自己多少枝了?全部摆出来应该很壮观吧。
放在家里的话……
家。
神域和榆盛苑,哪里才是祂的家呢。
魔主与小恶魔,祂又会为谁而停留?
预言石碑里没有记载,裁决天秤上没有启示,命运长河中没有指引。
这是连神明本人都给不出的答案。
鎏金色的宝石耳钉晃过细碎幽光,祂闭上眼再睁开,漫漫月夜里只剩下自己。
*
少年恶魔离开时绷着一张脸,罗勒琢磨着,这是跟神明谈崩了?
也有一种可能。
……怎么看起来是因为太过狂喜不得不掖着藏着呢?
小兄弟,嘴角都快压不住了吧!
罗勒简直不敢想这小子到底对神明做了什么,慌慌张张得去看一眼。
再次进入“笼”中,眼前的景象和罗勒预料得不太一样。
神主和那个附带的目盲少年一立一跪,平和地望着远方一层层剥离的月色和倒转的云海,完全没有被囚禁的惶惶,放松得仿佛来度假。
老大原来喜欢处变不惊、高岭之花这一款的,罗勒想,这就是神主的魅力所在吗?难怪把老大迷得神魂颠倒。
罗勒堆起笑:“嫂子还有什么要求吗?我看小弟送来的东西都被您退回去了……他们脑子都缺砖少瓦没糊严实的,招待不周还请您见谅!”
“缺砖少瓦的脑子”是以前拉兹说他的,哎,这个就叫活学活用。
神明转身,冰封湖水似的蓝眼睛看向他:“不用责怪他们。是我要走了。”
罗勒一愣:“啊?”
他之前不是说得挺清楚了么,祂要是走,遭殃的就会是那个瞎子小美人和整个不见城;按照他对神明的认知,祂不应该为了救他们无条件妥协么?
怎么说走就要走了?老大回来见不着人,不得把他天灵盖拧开啊!
“可可可可是……”魔鬼结结巴巴,“我、我们老大……”
“你,你们,大概对我有误解。”神明轻叹一声,“我无需为了‘拯救’谁,而放弃另一些。”
“我并不是人类臆想中的救世主。”祂纤密的眼睫垂下,宛若栖息的蝶翼,“‘拯救’不是我的职责。”
神明很少会有主动说这么多话的时候,是向罗勒解释,更是向他背后的那位:“整体利益高于任何个体。于我而言,这个‘整体’的涵盖范围比你们想象的都要宽广得多。”
整体和个体总是相对的,和祂所肩负的三千世界、万物众生相比,楚情一个人也好,乃至不见城和它所在的碎片世界,都太过渺小。
祂留在这里,当然不是出不去。
起初,是要等那个人回来的。
但一直没有等到。
也就该走了。
祂向着罗勒的方向走来,神袍一角扬起如翩跹落雪,浅金流光萦绕,庄严圣洁势不可挡地向着魔物倾轧而来。
罗勒顿时方寸大乱。
他只是奉命看守神明,从来没想过要亲自迎敌啊!
谁?去挡神主?我吗?
“嫂嫂嫂嫂子……您冷静……”罗勒感到呼吸困难,近在咫尺的神光比最轰轰烈烈的岩浆还要可怖,他只是一团怨憎聚集的魔息进而凝成的实体,随时会在光明的照耀下分崩离析,“我们、要不我们再谈谈?”
死在神主手里,和死在魔主手里,他真的不知道哪一个更惨。
不远处,楚情默默站起来,不仅没有注视这场单方面的碾压,还重新为自己系上蕾丝黑纱,蒙住眼睛。
接着对神明道:“大人,我准备好了。”
罗勒已经被逼到角落退无可退,竟然还有空分神听他说的话。
准备?准备好什么了?这是要干啥啊!
但他很快就没心思想了。
在接触到蔓延的金光后,他的皮肤迅速溃烂,墙灰似的从身上剥落,每一寸骨骼,每一滴血液都跟着灼烧。
若世间有什么蚀骨焚心之痛,不过如此。
平日里收起的山羊角和三角箭头尾巴被逼着放出,罗勒的视网膜布满斑斓光点,勾勒出神明清冷的身影。
祂就只是静静站在那儿而已。连手指都没抬一下。
直到此刻罗勒才真正明白,诸神之神与魔族力量的鸿沟——作为地狱之主身边的二把手,他也曾是能单挑上百来号神侍的——那是一种远远超出理解的威压,别说还手、反抗,连呼吸都成了奢侈,转瞬间五脏六腑就被碾得支离破碎。
老大,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啊。
万一没死得太彻底,年底能不能多给点儿奖金?
要是死透了,那其实也……
意识消散前,罗勒再次听见神明开口。
“此外,我想你还需要知道一件事。”祂说,“我不会和魔鬼交易。”
罗勒模模糊糊地想,祂告知的究竟是自己,还是老大?
但他不会知道了。
他同样不会知道,神明没有说完的另外两条原则。
第一,诸神之神从不说谎;
第二,诸神之神绝不会与魔鬼交易;
第三,诸神之神只可怀大爱,不得有私情。
祂做了个和此前罗勒用不见城威胁时相反的动作,轻轻合拢掌心。
霎时间,整个囚牢剧烈颤动起来,好似被无形的大手握住,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响,墙壁挤压,地板变形,四周空间在无法抵御的力量下失去原本的结构,如一张纸轻易地被揉皱。
祂神情未动,仿若一切与自己无关,回身抬手,如当初收服小水母苔丝那般,将楚情化作一道淡绿的微光,脉脉涟漪拢于掌心。
神明走出去。
外面的世界感知到祂的接近,光线絮絮湮灭,一块块浮动的空间边缘静默坠入虚无的尘埃,而莫比乌斯回环走廊惶恐地展平,恭送神明离去。
颠倒的星河与荡漾的光辉中,祂踏上回廊,步步生莲,朦胧柔和的金色光流顺势铺展,一直延伸到时间尽头。
“笼”在祂身后坍塌成碎片。
三界之首的诸神之神,怎么可能成为谁的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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