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顷,崔珏掩唇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原来姑娘心中藏了这般心事。只是崔氏子弟我大多相识,不知姑娘是看上了谁?”
林曦迟疑出声:“这……”
她万万不能把崔珩牵扯出来,话到嘴边又尽数咽回,只能缄默不语。
崔珏瞧她局促难言,眼底掠过几分浅淡笑意,温声打趣:“莫非姑娘心中挂念之人,是在下?”
他微微躬身,故作无奈轻叹:“只可惜我常年身弱多病,怕是会耽误姑娘一生,实在不敢领受这份心意。”
林曦本就坐立难安,经他这般调笑,瞬时又窘又恼,脸颊唰地烧得通红,连连摆手急着分辨:“并非如此!此事与公子半点无关!”
她心底暗自叫苦不迭。
都怪苏幕出的馊点子,自己本就不擅编造说辞,眼下反倒平白遭人取笑。
崔珏见她气恼,笑意更深,也不再继续逗弄:“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姑娘且放宽心。”
林曦微微板起脸催促:“我听说崔家规矩森严,还请公子直言相告便是。”
“这的确不假。”
崔珏神色沉静下来,缓缓说道:“清河崔氏乃是世家大族,族中长辈向来十分看重门第门户。门第悬殊的情谊,大多难以被族人接纳。不过……”
他话锋一转,轻声道:“门第终究是外物,倘若二人真心相待,再大的阻碍也总有法子跨越。”
林曦闻言立刻顺势追问:“话虽如此,可真要做起来谈何容易,就说你父亲宠爱你,以族中名画相赠,若你真的要娶一位非五姓女,他恐怕也不会应允。”
“那画的确是父亲向族中长辈讨得。父亲向来疼我,若是我真心属意旁人,苦苦相求,他未必不会松口。只可惜……”
崔珏垂眸看向自己苍白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我这身孱弱的身子,实在不敢拖累任何人。”
“你也不必这般看轻自己,好好调养,身子总会慢慢好转的。”
林曦出言宽慰。
“借你吉言。”
崔珏低低笑了声,声音里夹杂着几分落寞。
安慰人本不是林曦所长,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收敛心神,客套了几句保重身体、按时服药的寒暄话语,便转身快步走出院落。
林曦穿过院落,敲响了苏幕的门。没等对方开口,便无奈地冲人摆了摆手:“现在只知道这崔珏是清河崔氏之人。这曲意逢迎、旁敲侧击的活儿我实在做不来,往后谁愿意去谁去吧。”
苏幕瞧她一肚子闷气,悄悄朝一旁的崔珩递了个眼色。
崔珩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安抚林曦。
苏幕瞅准空档,缩着脖子躲在他身后,对着他的背影挤眉弄眼,一会儿鼓腮扮丑,一会儿吐舌头眨眼睛,小动作做得不亦乐乎。
崔珩似有所觉,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无奈轻笑出声:“身后那位,鬼脸做得差不多就收一收吧。”
“……”
苏幕身子一僵,当即收敛所有搞怪表情,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望向别处。
夜色沉沉渐深,屋内烛火随风轻轻摇曳。
不多时,门外传来几声轻缓叩门声。
崔珩心中略感欣慰:“难得苏幕今夜还记得敲门。”
他披上衣衫起身,缓步行至门前,抬手将门拉开。
门外立着一道清瘦人影,屋内烛火漫出去,照清那人苍白眉眼,竟是崔珏。
二人四目相撞,俱是微微一怔。
廊间光影被烛火揉碎,崔珏微微躬身行礼,语调温文:“深夜贸然登门叨扰,还望崔公子勿要怪罪。我只是想来一睹房中那幅古画。”
崔珩抬手拱手回礼,侧身邀人入内落座:“主人请便。”
“想必公子就是林姑娘的朋友。”
崔珏眸光平和:“我久居山中,常年闭门静养,此番得遇崔公子,也算缘分。”
崔珩不动声色应声作答:“借贵宝地落脚,还要感谢公子予我等方便。”
二人相对闲谈数句,一言一行皆是世家大族的风范,半点不见寻常乡野之人的局促。
崔珩静坐思忖片刻,索性敛了神色,直言相询。
“在下崔晅,字明允,来自博陵崔氏,冒昧一问,不知公子郡望字号?”
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借用了周晅的名号。
崔珏回礼道:“在下清河崔珏,字梦之。”
崔珩故作惊讶:“清河崔氏世代清贵,素来为士族表率,果然气度不凡。”
崔珏亦含笑回礼:“公子过誉。博陵崔氏名满天下,文脉绵延百年,公子风姿卓然。”
崔珩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状似随意道:“清河子弟多入朝为官,方才观公子谈吐风骨,满腹才学,不知为何隐居山野,不曾出仕?”
“我身弱多病,半生困于方寸院落,并未替家族尽过半分心力。”
崔珏语声中有挥之不去的怅然。
“在下亦是如此。”崔珩淡淡应声,眼底藏着几分共鸣。
崔珏眉梢微抬,眼中掠过几分好奇:“哦?公子自幼也常受病痛缠身?”
他话音未落,门外骤然响起一阵轻快脚步声,苏幕端着一碟刚备好的糕点直接掀帘闯进来,照旧半分不知敲门。
“公子,有好吃的!快来尝尝!”
她抬眼一望,见屋中除却崔珩,竟还坐着崔珏,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崔珩有些无奈,但没忘了主动向苏幕引荐:“这位是清河的崔珏公子。”
苏幕将食盘轻搁案头,手脚利落地把几样精致糕点一一摆开,半点不见拘谨,随手捏起一块酥饼掂了掂,笑着打趣:“两位世家公子夜半闲谈,想来是在论诗书典故?可别光顾着说话,尝尝点心呗~”
崔珩指尖捻起一块绿豆糕:“公子今夜前来,是来鉴赏哪幅古画的?”
崔珏闻言起身,移步至墙边细细端详画卷:“此画乃是早年族中长辈留下的旧物,几经辗转,才来到先祖手里,乃是世代相传的藏品……”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在画角斑驳的淡黄污渍上,眉头骤然蹙起:“这里怎么会有污渍?”
苏幕心头猛地一紧。
完了,不会让自己赔吧?
那把她囫囵卖了也赔不起。
崔珩神色如常,淡淡道:“许是存放年岁太久,往日打理之人保管不周,不慎沾染污痕,经年累月便褪不去了。”
崔珏指尖轻拂画面上的污痕,眉头锁得更紧:“月前我曾独自来此观览这幅《白发渔樵》,彼时画面洁净完好,并无这般污迹。”
苏幕心下一咯噔,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
崔珩神色未乱:“山中潮湿气重,昼夜温差大,绢本古画最易受潮泛渍,或许是近几日阴雨,水汽沁入,才凭空显出痕迹,倒也寻常。”
苏幕悄悄抬眼瞟了崔珩一眼,心底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暗自感慨自己当真跟对了金主,遇事总能稳稳兜住。
“可惜……”
崔珏抬眸望着墙上画卷,眉宇间浮起几分惋惜:“这间屋本是我平日静养休憩之处。这幅画乃是先父特意送我的,他说此画沾宗祠灵气,可安神护体,特地取来挂在此间,盼能护我少受病痛侵扰。”
苏幕眼珠一转,连忙开口宽慰:“公子不妨往宽处想,这污渍是替你挡灾了,替你扛下了晦气,也算好事一桩。”
崔珩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心底满是无奈,只碍于崔珏在场,面上不露半分异样,只是叹道:“我年少时身子也孱弱,家父便将我安置在别院静心调养,想来为人父母的心思,大抵都是相似的。”
崔珏微微一怔,轻声问道:“哦?公子早年也常年抱恙?”
“正是。”
崔珩缓缓颔首,“后来经过名医的多方寻药调理,身子才算渐渐好转,只是家父依旧忧心我在外奔波劳顿,始终不许我远走四方。”
苏幕在一旁暗自松了口气,只当对方已然放下画上污渍一事,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崔珏嘴角噙着浅淡笑意:“令尊只是关心则乱罢了。我自小缠绵病榻,也鲜少出门走动,族里同辈的孩童也都不愿同我一处玩耍。唯有一年,族中举办盛大祭祀,四方同宗尽数齐聚祖地。那日我偶然遇见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二人难得投缘,相伴玩了许久,也算少时一段难得的趣事。”
安下心来的苏幕正咬着点心,闻言手一抖,半块酥饼径直落在了衣襟上。
她顾不上捡拾,飞快地侧头看向崔珩,向他递出眼色。
崔珩心中亦是掀起波澜。
现在,他已经能确定对方口中的少年是谁,却不能在此刻直接与这儿时的玩伴相认,只得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又调转话头道:“日前听林大夫提及,公子身上的顽疾颇为棘手,不知近来身子可有起色?”
崔珏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眉眼间浮起一层浅淡倦意,苦笑着摇了摇头:“老样子罢了,时好时坏。这病根缠了我许多年,各路名医都看过,汤药吃了无数,终究只能勉强稳住,难以根治。便如同这幅古画,纵然日日小心看护,到头来还是免不了生出破损污痕。”
此言一出,苏幕更心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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