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
崔珏望向跳动的烛火,语气平和得近乎淡然:“我早也看开了,能多活一日,便安稳度日一日。生死有命,强求不来。”
崔珩眸光微深,缓缓开口:“世间常有旁门左道,以旁人性命为引,便能续己身寿元。倘若当真有这样一条路,能以天下众人安危为代价换来自身康健,公子会如何抉择?”
闻听此言,崔珏神色一正,温和的语气添了几分凛然:“此等邪念,我断不会有。一己残躯,本就时日无多,怎敢为了苟活,去累及万千生灵?再说,人命本无贵贱,拿旁人性命换自己生机,与禽兽何异?”
苏幕和崔珩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藏着几分审慎。
二人于灯下促膝闲谈,直至孟管家在外敲门,提醒时辰已晚,崔珏才起身拱手作别,转身离去。
他刚踏出院门,苏幕当即鼓着两颊,满脸委屈嘟囔出声:“真是的,你们一聊便是大半宿,这屋子原本还是我的住处呢!”
“对不住了。”
崔珩整理着案上散落的茶盏点心,“不过,观他方才谈吐神态,应当尚且不知矿洞囚人之事。”
苏幕皱起眉,半信半疑:“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他是故意装糊涂骗我们呢?”
崔珩抬眸,神色坦然:“他并非这类人。一言一行皆出自本心,眼底坦荡,并无半分刻意伪装的痕迹。”
苏幕抱着胳膊,小嘴叭叭地拆台:“好笑吧?你自己也是崔家人,结果自家家谱脉络一头雾水,连对方究竟分属哪脉哪支都搞不明白。”
她摸着空落落的肚子,小声嘟囔:“说着说着倒又饿了。”
崔珩无奈瞥她一眼:“方才一碟点心大半都被你吃了,竟还填不饱肚子。”
“我去找点好吃的!”
苏幕也不恼,只冲他嬉皮笑脸地挤了挤眼,转身掀帘走出屋舍。
还没走出几步,就看到院外廊下,孟管事正低声叮嘱下人,随后便转身离去。余下两名伙计立在阶边,其中一人刻意压低声音:“你我往后行事务必万分谨慎!老爷乃是叙州刺史,手握一方权柄,公子更是府中独苗,是老爷心尖上的宝贝。倘若公子身子有半分差池,你我府里上下一干人等,谁都扛不住这份罪责!”
这番话一字不差尽数飘进苏幕耳里,她脚步猛地顿住。
原来崔珏的生父,竟是叙州刺史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苏幕当即转身,急着回屋将方才听闻的消息报给崔珩。
另一边,阿砚同周晅一行人策马扬鞭,连夜赶路不停歇,总算抵达毗邻叙州的辰州。
执掌此地军务的沈彦,竟是当年崔璟昔日并肩作战的同袍。
二人取出信物、递上名帖,守门人入内通报,未等片刻,沈彦竟亲自走出大堂前来相迎。
他身着一袭墨色武袍,身形挺拔英武,眉眼利落凌厉,一身武将独有的飒爽气度扑面而来。
周晅望着他,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怅然。
倘若崔璟尚在人世,如今想来,也该是这般意气风发的模样。
故人旧部远道而来,沈彦面上露出热忱笑意,上前抬手相扶,礼数周全。
“二位一路奔波辛苦,快快请坐。”
他将众人引至堂中,命人奉茶安顿。
沈彦眼底染上沉沉怅然,长叹一声:“自崔兄蒙难,旧日同袍四散飘零,想我镇守辰州数载,夜夜回想昔日并肩御敌光景,终究是物是人非。”
阿砚低声道:“崔将军一身忠骨,马革裹尸,想必也是他的夙愿。”
沈彦指尖微攥,眉宇间满是痛惜:“崔兄当年意气风发、智勇无双,何至于英年早逝……”
周晅心头怅然翻涌,却也知晓眼下不是叙旧感伤的时候,当即敛去心绪,正色道明此番奔赴而来的真正来意。
沈彦脸上的唏嘘尽数褪去,神色微微沉敛,眉宇间添了几分为难。
“既然是崔将军的胞弟身陷险境,于情于理,我本当倾力相助。”他语气恳切,却字字带着桎梏,“只是你我皆知,大唐各州军务划分森严、属地泾渭分明。无朝廷明诏调令,我无权越州调兵、擅自出境,此乃军政大忌,我实在不敢轻易逾矩。”
话音落地,四下气氛骤然凝滞。
周晅脸色几变:“沈将军!如今情势危急,顾不得规制小节!伯衡已逝,崔珩是他世上唯一的亲弟,如今身陷险境,命悬一线,朝夕不保!若等朝廷文书下来,一切都晚了!”
“二位莫要慌乱,”
沈彦抬手示意二人冷静,“凡事总得从长计议。无诏调兵乃是大忌,我实在不能贸然行事。”
“哪还有时间慢慢谋划!”
周晅急得额角冒汗。
一旁的阿砚略一思索:“沈将军,常规路子行不通。依小人之见,不如另想办法。”
他道出主意:“不如挑选一众精干人手,褪去军中人的装束,乔装成山中匪寇潜入冀州。这般行事不算正规出兵,就算日后被人察觉,也追查不到军营头上,可保将军与麾下将士无忧。”
沈彦眉头紧蹙,面露迟疑,语气沉重:“这……此举终究是铤而走险,一旦败露,我脱责事小,麾下将士皆要受牵连,风险太大。”
这话一出,周晅当即心头火起,语带愤懑:“沈将军!你身居高位,手握兵权,却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你至黎民百姓于何地呢?”
周晅这番话字字落地有声,狠狠砸在沈彦心头。
昔日沙场并肩的热血、崔璟舍身护他的情谊、百姓流离受苦的模样,尽数翻涌而上。
他沉默良久,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
“好。”
沈彦深吸一口气,再无半分瞻前顾后,拍案而起:“你们说得对,我沈彦半生戎马,守的是道义,念的是袍泽,若是为了畏祸保身,愧对故人、愧对百姓,这兵权官位,留着也无用!”
只是话音落下,他又补充道:“但此事非同小可,我这是赌上一身仕途、满营将士前程。咱们不能莽撞,必须谋定后动,最好让叙州那帮人找不出破绽来。”
阿砚颔首附和:“将军所言极是。”
沈彦看他一眼,略一思索,便道:“就依你先前所言,我即刻挑选三百精锐部队,所有人尽数褪去官服铠甲,换上寻常山匪的粗布黑衣、麻鞋,改换朴刀、短棍、猎弓这类山野常用器械。”
“入夜之后,我们分批绕小路潜入,分散汇合,装作邻近数座山寨的流寇,对外只称听闻地仙会洞窟之中藏有大量金银珍宝,便起了黑吃黑的心思,专程前来劫寨夺宝。官方只会当是江湖仇杀、利益纷争。”
周晅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下,神色恳切郑重:“多谢沈将军!此番恩情,我与崔珩、乃至故去的崔璟将军,都铭记在心!”
“事不宜迟,早一刻动手,崔珩公子便多一分生机,百姓也少一分苦难。”
沈彦不再多言,长袖一振,眼底满是决然战意:“即刻点兵,连夜出发!”
夜色如墨,山风刺骨。
三百精锐尽数改头换面,黑衣裹身,兵刃朴素,分散成数股细流,借着密林暗影悄然摸上山头。无人披甲,无人喊军号,行走间沉肃无声。
三更方至,山巅洞窟外的地仙会守卫已然困倦松懈,倚着岩壁打盹,灯火昏昏摇摇。
沈彦亲带二十名潜行好手先行逼近,不待对方察觉,短刃封喉、反手制敌,转瞬之间便将外围所有暗哨、巡徒悄无声息肃清。
山洞口的值守教徒甚至来不及抬手示警,便尽数倒地,彻底断绝了洞内对外传信的可能。
待到地仙会留守洞内的核心教徒终于察觉异动,持械匆匆冲出之时,迎面等候他们的便是漫天箭雨。
洞窟入口空间狭窄,教徒无路可退,只能狼狈退守洞内深处,企图借复杂地形负隅顽抗。
周晅不假思索,提刀率先冲入洞窟,步履沉稳凌厉。
众人紧随其后,步步推进、层层清剿,一路直凿洞窟最深处。
他们将洞内所有诡异祭祀邪坛尽数捣毁,封闭害人的炼药密室,砸碎用来炼制药引的各类阴邪器具,又将堆积如山的邪术典籍悉数焚毁。
那些常年被囚禁在此、日日受酷刑折磨的无辜百姓,终于重见天光。
不少人脱力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眼见着大局已定,沈彦立刻传令,不做片刻停留,迅速清点救人、清理痕迹,安置好获救的百姓,又押好残余俘虏,准备趁着沉沉夜色,火速撤离山头。
此时,人群中却骤然冲出数十名百姓,拦住了沈彦等人的去路。
他们早已被地仙会的邪说彻底蒙蔽心智,早已分不清善恶对错,非但不感念众人解救之恩,反倒认定沈、周一行人是打碎他们仙缘的恶人。
这些人疯了一般蜂拥上前,阻拦官兵去路,死死围堵在残余的洞窟入口前。
“沈将军,”
阿砚见此情形,便上前对着沈彦提议道:“这些人执迷不悟,还公然阻拦行事,与地仙会同党无异。事不宜迟,索性一并绑了带走,免得节外生枝。”
眼下,他们需要赶紧审问出另一个山洞的位置。当时走得急,都没来得及问苏幕具体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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