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好似被架在火上炙烤，又好似被丢进冰冷幽深的湖水中，耳边隐隐传来人的低语，伴随着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的轰鸣声，黎棠绾却听的并不真切。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风儿跨过千山，渡过万水，无声无息吹向皇宫的角落，犹如母亲的怀抱，涌向床榻上那道病弱的身影。
有温柔的说话声从和煦的微风中涌出，声音颤抖，带有浓浓的担心。
“对不起。”
男人张开嘴巴，看向床上的少女，担忧的目光中透出一丝自责，含在嘴里的话也化作沉重的叹息。
“亏你还是她的父亲呢，真没用。”
那声音有些气恼，带着满腔的不满与伤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算什么事？不能带走她可以，但我要回来。”
男人嘴角抽动，刻意忽略女子的抱怨，主动牵住妇人的右手。
“再给我点时间，我正在想办法。”
男人柔声道，同时在心里忍不住暗骂那个对他避而不见的家伙，他承认那家伙对他们有恩，让他们的灵魂能够在两界自由穿梭，可看着他们精心呵护十六年的小姑娘日渐消瘦却碰不着摸不着甚至连交流也做不到，何尝不是一场精神上的处刑。
“你是不是准备打算放弃她。”
忽然，妇人似乎想到什么，表情变得凝重，认真的盯着身旁人的眼睛道。
男人怔了一下，旋即抬头看向妇人，脸上带着被冤枉的愠怒：“你我二十年夫妻情谊，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我对她的感情与你对她的感情一样多，你怎么可以怀疑我的感情。”
他飞到角落里，独自一人面对墙壁生着闷气。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不该怀疑你。”
妇人叹了口气，走过来推了推男人的肩膀道歉。
男人冷哼一声，气呼呼飘向另一个方向。
“陛下驾到。”
陆雪柔正在哄自家夫君间，太监尖细的嗓音由远及近传来，宫人们立即动了起来跪地参拜。
侍卫立在屋外身形笔直，赵全将门帘拉开，模样俊美的男人闲庭信步般踏入殿内。
殿内空气骤冷，连温柔的风也变得冷冽几分，刻骨的恨意从陆雪柔眼中迸发，没有一丝迟疑，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她便握紧拳头冲了过去。
拳头直冲男人面门，却从裴玄明脸上穿过，陆雪柔并不气恼，转过身子再度挥拳，只是那拳头在半空中被黎淮川稳稳握住。
“停手吧，你我灵魂状态暂时无法碰到他。”
连所爱之人都碰不到，更别提这个伪装极好的罪魁祸首。
黎淮川表情冷了下来，心里堵了一口气，很是难受。
若是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定会坐实了这谋反的罪名，将裴姓皇室从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拉下来。
人与畜生的最大区别是人有心而畜生没有，没有看清裴玄明温良伪装下的禽兽心肠是他的错，手握兵权遭君主忌惮亦是他之过，裴玄明为了瓦解他手中的权力而把通敌谋反的罪名安在他的身上他也能接受，即使死在大理寺的刑狱中他也不后悔。
可那个畜生不该丧心病狂的把无辜之人牵扯其中，更不该连多年情分也不顾及对毫不知情的妇人幼童动用酷刑。
对于裴玄明的接近，他爹曾经说过，“皇室中人，能有几个是心思纯良的干净之人”，以前他还不信，直到裴玄明撕破伪装，他才明白黎忠这句话是多么未卜先知，只可惜他如今明白的太晚了。
黎淮川自嘲的笑了笑，也怪他警惕心太低，没有看清裴玄明这个人，仔细想想之前的事，里面确实有很多他不曾注意到的巧合与漏洞。
黎棠绾五岁那年，与裴玄明是在宫中的学堂初遇，那次见面他也知道，说起来也真是巧。
正巧那日陆雪柔带着黎棠绾进宫，后宫妃嫔的住所和稷下学宫一个在南一个在北，碰巧那日黎棠绾在宫中迷路，还正好阴差阳错走到稷下学宫，并且看到被夫子罚站且身上带伤看起来惨兮兮的裴玄明。
裴玄明说身上的伤是太傅打的，还骂他身份卑贱，要知道裴玄明是皇子，哪怕生母身份低微也改变不了他是君的身份，能在宫中教书的人哪个不是老狐狸，即使再不喜欢也不会干出虐待皇子的蠢事，更不可能脱口而出那些大逆不道之语。
后来事情闹到皇帝跟前，那时他在城外军营带兵训练，进宫的是黎忠，宫里发生什么他不清楚，后来从黎忠那里得到那个太傅被罢官的消息，以及黎忠面色难看的脸，还有黎忠回家后要对小姑娘动家法。
那时他爹很生气，陆雪柔拦不住，只能派人快马加鞭去军营请他，他得到消息便迅速往家里赶，回去时大夫刚看完那小姑娘的伤出去，与进门的他迎面相撞。
问过大夫确定那小孩只是皮肉伤，不碍事，紧接着他便去见了黎忠，黎忠跟他说的什么帝王君心与政治他并不在乎。
倘若是他家崽的错她不反对黎忠动手，可明明是皇帝老儿疑心病重，凭什么要拿他家的崽开刀，他生平最讨厌为了照顾外人的情绪让自家人受委屈，见过黎忠当天，他与陆雪柔当天便带着那小姑娘住了客栈。
黎忠长着一双严肃脸，再加上长年的军旅生涯，那张脸吓哭过不少小朋友，以至于百姓间还流传一句话，要是有哪家的孩子哭闹，就对孩子“再哭就把你送到黎侯爷家里。”，此话一出，药到病除，哭闹的孩子立即止住哭声，不过也不怪那些孩子，实在是黎忠压迫力太强，连他有时候面对黎忠也头皮发麻。
不过黎忠虽然看起来不好相处，内心却是个极度柔软的人，大概是隔辈亲的缘故，自从他与陆雪柔有了一双儿女后，黎忠常常将手相互往衣袖里一揣，半开玩笑说“孙辈就是用来宠的，儿辈是用来教育的，我要做她们心中慈爱的祖父，至于恶人嘛，我就不跟你们这对做父母的抢了。”
他家的小姑娘很善良，会在冬日里不顾寒冷施粥于穷苦人家，也会在雪灾压垮百姓的茅草屋时求他向皇帝请命调动军队为百姓重建房屋；他家的小姑娘也很聪慧，当然还夹杂有一点儿狡黠与淘气，每次总在他们的雷区上蹦跶，偏偏后面还能全身而退。
千娇万宠的小姑娘，平日里也是半威胁半吓唬，无缘无故受了委屈，打定主意以后都不要理会祖父。
后来黎忠尽管认真向小姑娘道了歉，但还是严令禁止小故娘与皇室中人有任何牵扯，当然还有他们同样如此，小姑娘嘴上说一定要跟裴玄明做朋友，真当裴玄明前来府上拜见时，消息传到那小孩手中，还是从心的缩了缩脖子将人婉拒在门外。
黎忠在那段时间，裴玄明几次上门拜访，只是都被黎忠找借口拒绝，后来裴玄明也歇了上门拜访的心思，开始在京中做慈善，每次还正好让他看到。
说不是巧合，说没有图谋，反正他是不信的。
“难不成就这样放过她？”
陆雪柔道，看看穿的人模狗样的裴玄明，又看看身边漂浮在半空中的男人，当即气不打一处来，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说罢，陆雪柔怀着满肚子憋屈一脸愤怒的飘向外面。
黎淮川无奈扶额，只好恨恨看一眼裴玄明后，追向飘出去的陆雪柔。
暖风吹向院外，徒留下满是冰凉的宫廷，睡梦中的小姑娘眉心皱在一起，像是陷入梦魇。
裴玄明静静站在床边，沉沉的目光看向榻上的女子，那身影缩成一团，孤独而又脆弱。
男人平静的心灵起了一丝波澜，这一刻心中竟莫名涌起一股后悔的情绪，裴玄明摇摇头，暗笑自己这可笑的想法，不过是逢场作戏，留下这人也是因为还有用处。
不过想归想，男人还是在床边坐下，右手下意识将少女踢开的被褥往上拉了拉。
鼻尖突然涌入的体香，是挥之不去的梦魇，黎棠绾眼皮颤动，下一刻睁开眼睛，与那双漂亮的眼睛四目相对。
她面色微变，忘记自己虚弱的身体，挣扎着便要起床行礼。
“臣妾参见—”
脑袋在眼睛睁开那一刻就已清醒，戏还要继续演下去，还要带上面具生活。
黎棠绾身子难受的厉害，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好不容易依靠床沿勉强站起脚步，眼前忽然一黑，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裴玄明并未来得及躲避，龙袍上的目光炯炯黄金神龙染上点点血迹。
他低头看向身上的衣服，眉心不自觉收紧，然而余光瞥到那即将倒向地面的人影，不等大脑的思考，身体还是下意识做出反应，那双手已然伸了过去，在倒地前将人稳稳接住。
“太医。”
裴玄明将人抱到床上用被褥盖好，这才朝外面喊道。
“微臣拜见陛下。”
侯在殿外的太医听闻传召，拎着医药箱低头进去跪下行礼。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把人救活。”
男人示意太医起身，顿了顿继续说道：“她死你也死，她活你也可活。”
“启禀陛下，采女中的毒我等以前从未见过，实在不知该如何下手诊治啊！”
几三个太医跪在地上，无可奈何道。
“全部拖出去斩了。”
裴玄明眼皮未抬，面无表情的发号施令。
侍卫从外面进来，三名太医被拖至殿门口。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有一人，或可一试。”
太医双手紧紧抓住门框，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
裴玄明闻言抬起手来，侍卫暂停手上的动作。
三名太医摆脱侍卫，满脸泪痕的跪倒在裴玄明跟前急声道：“京郊外住着位张神医，此人精研天下奇毒，或许可解娘娘身上的毒。”
“杨云，你持朕的令牌，亲自前往京郊将人请来。”
裴玄明取过腰间令牌递与杨云道。
杨云知事情紧急，接过令牌后不敢耽搁，忙快马加鞭出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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