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厨房内香气四溢，里面的宫人步履匆忙，身着统一宫装的宫女们提着食盒送往各宫。
李庸站在廊下的阴影处，明明是凉爽的天气，额头上却是冷汗涔涔。
“那个送饭的宫女，你过来。”
目光瞥见厨房内那往礼佛苑送饭的小宫女提着食盒出来，李庸用袖子擦擦额头的冷汗后出声喊道。
小宫女下意识抬头，随即快步走了过来屈膝行礼，“奴婢拜见李公公，李公公唤奴婢来有何事？”
“这饭菜是送到礼佛苑的吧！”
李庸并不回答，打开盒子朝里面看一眼。
宫女低眉顺目恭敬答“是”。
李庸虽不是御膳房的大总管，但也是个小管事，专管后厨清扫，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眼前人物得罪不起。
“张总管找你有事，你现在立刻去前院一趟。”
李庸甩了甩衣袖，面色肃然道。
小宫女面露犹豫，低声说道：“可若是误了送膳的时辰，奴婢怕—。”
宫中行事皆有规矩，在什么时辰送膳也是如此，无论送早还是送晚都免不了一顿板子。
“礼佛苑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饭菜送晚些也没事。”
李庸出声道，伸手拿过小宫女手中的食盒，“张总管急着找你，你先去见张总管，我先帮你把食盒放回厨房。”
小宫女见李庸神色不似作假，只好暂时停下手上的伙计，疾步去前院寻张总管。
不多时那小宫女满是疑惑的回来，刚一步入厨房，余光瞥见一绿衣背影自小门离去，正奇怪这个时辰谁会来御膳房，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转过身子看向身后，李庸脸上带笑，伸手指向不远处的架子，道：“东西在那儿，你快写送过去吧！”
小宫女见到来人，正想问询先前张总管唤她之事，李庸双手背在身后从厨房离去。
她隔着窗户看了眼外面的日晷，见时间紧迫，只好暂时压下心底的疑惑，拎起食盒朝礼佛苑跑去。
行至礼佛苑门前，侍卫将门上的锁链打开，她提着食盒低头进入。
穿过荒芜的小院，小宫女径直来到大殿，佛祖像前那一袭素衣淡雅出尘。
思及这人身份，她低垂的头微微抬起，飞快的瞄了眼前人一眼。
身子骨看起来弱不禁风，与她从外人口中听说的那个人完全不像。然想到她娘提及眼前人脸上的笑容，又快速的偷看两眼。
“我脸上有东西？”
黎棠绾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问道。
小宫女一激灵，立即收回目光，“噗通”一声跪下，连带着手上的食盒也脱手落地。
黎棠绾伸手，稳稳托住食盒的底座，“小心些。”
“奴婢知罪。”
小宫女惊慌叩头，声音略有颤抖。
“无碍，起来吧！”
黎棠绾将食盒放在桌子上，伸手将人从地上搀扶起来。
“你以前认识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的盖子，然而瞥见碗碟边缘那定好的印记，当即明白今日的饭菜与往日不同。
“奴婢未入宫前，听阿娘提起过娘娘。”
小宫女如实回答。
黎棠绾来了兴致，抬眼看向眼前的小姑娘：“哦，你阿娘怎么说？”
小宫女手指不自觉的搅动衣角，眉心似有纠结，挣扎许久，才小心翼翼回答：“阿娘说你是好人。”
“好人。”
黎棠绾低声呢喃，不免感到意外，在这个人人都骂她该一头撞死在金銮殿的京城，竟然还有人认为她是好人。
她摇摇头，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可在许多人眼中我是坏人。”
小宫女沉默片刻，才小声问道：“娘娘真的做了那些事吗？”
不仅京城甚至连皇宫内也在盛传，说这位娘娘之所以能在后宫享受荣华富贵是因为在大理寺狱中选择出卖黎将军。
“有没有做过重要吗？”
黎棠绾打开食盒摆开碗碟，将凝成一坨的饭菜送入口中，“世人信什么，从来与真相无关。”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筷子掉落到地上，以手掩唇，暗红的鲜血指缝中流出。
“娘娘。”
小宫女面色大变，上前惊呼道。
黎棠绾面色惨白，虚软的身子跌向前方，将桌上的汤碗打翻在地。
“来人啊！快来人啊！娘娘吐血了。”
小宫女尖叫着冲向门口，却被门槛绊住脚步重重摔倒在地。
门口值守的侍卫听到里面的动静当即小跑进去，看到里面的景象后脸色骤变。
“立即去禀报陛下。”
年龄略大的侍卫当机立断吩咐道，说着走上前去探了探黎棠绾的鼻息，见还有一缕微弱的气，心里稍有安定。
另一名年轻侍卫知晓事情重大，得了命令后转身去往外面。
御书房，年轻的帝王正垂眸批阅着奏折。
忽然，紧关的门扉被人推开，随即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裴玄明执笔的手一顿，眉心微微蹙起，颇有几分隐忍的不悦。
“陛下，礼佛苑侍卫急报。”
赵全躬身入内，声音带着谨慎。
裴玄明并未抬头，只神色淡淡道：“让他进来。”
身着盔甲的侍卫快步进入，惊慌的脸上布满汗珠：“启禀陛下，礼佛苑出事了，黎…黎采女用膳时突然吐血昏厥，情况危急。”
话音刚落，御书房内空气骤然一凝。
裴玄明手中的毛笔停在半空，墨汁滴在奏折上留下一片晕染开来的污渍。
他抬起眼睛，目光深沉，犹如一池深不见底的潭水。
“吐血晕厥。”
裴玄明声音听不出喜情绪，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何时的事，说清楚。”
“就在方才不久。”
那侍卫不敢抬头，语气加快道：“送膳的宫女忽然在殿内大声呼叫，属下们进去查看时，娘娘已倒在地上，王大哥查看后命属下前来禀报。”
“赵全。”
裴玄明声音骤冷，将手中的毛笔扔到桌案上：“传太医，让太医院院正带人即刻前往礼佛苑，不得有误。”
“是。”
赵全心头一凛，应声回答，随即出去差人到太医院宣旨。
裴玄明站起身子，明黄色的龙袍拂过书案。
“那送膳的宫女何在？”
他踱步至窗前，背对着侍卫，忽然发问。
“王大哥暂时将她扣在礼佛苑了。”
侍卫回答道。
“杨云，你派人去将那宫女暂时看押起来，没有朕的命令不允许任何人接近。”
裴玄明沉声吩咐道。
他顿了下，继续出言补充，意思清晰而冷酷：“还有今日经手那份膳食的人，一律隔离看管等候查问。”
还有今日经手过那份膳食的所有人，一律隔离看管，等候查问。”皇帝的指令清晰而冷酷，“另，派人围住御膳房，没有朕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进出。”
“属下遵旨。”
杨云低头领命后迅速退下。
安排好诊治的太医，又控制住御膳房，裴玄明站在窗前挥挥手，刚进来的赵全有眼力见儿的领着那礼佛苑的侍卫下去。
裴玄明站在窗前，目光投向礼佛苑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滑过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
“魏勋，让你们去调查的事怎么样了？”
良久，沉寂的书房内发出声音，一黑衣男子从阴影处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出现在男人身后跪下：“主子恕罪，属下在京中发现那人的踪迹，只是那人很狡猾，发现有人跟踪立刻甩掉跟踪的人消失了，目前还没有发现踪迹。”
“老狐狸。”
男人阴沉着脸，生气的甩了甩袖子。
“陛下可需要属下派人全城搜捕？”
魏勋道：“只要人在京城，搜出来是迟早的事。”
裴玄明踱步回去，仰躺在龙椅的靠背上，手指轻扣桌案，低头沉思半响，缓缓开口：“派人暗中搜捕，一旦发现踪迹，能活捉就活捉，若是无法活捉，那就格杀勿论，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二——。”
裴玄明手上动作微顿，目光不自觉被那桌上的玉佩吸引。
他身子探向前面，将玉佩握在手中，鸳鸯佩温润细腻，如羊脂玉般洁白无瑕，握在手中带来丝丝凉意。
“算了，暂时先不搜捕了，你下去吧。”
裴玄明叹了口气，不耐烦的挥挥手。
“属下遵命。”
魏勋神色一凛，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那滴落在奏章上的朱砂，红得刺眼，如同方才听闻的那口鲜血，又好似那年大雪覆盖的红梅夜。
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裴玄明生平有两大喜好，一是最喜饮茶，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赵全估摸好时间，屏气凝神捧着茶水进来，为裴玄明添上新的茶水。
“陛下。”
赵全轻声唤道，将茶盏递到裴玄明手边。
裴玄明端起热茶，低头嘬了一口，淡淡的茶香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一口热茶下肚，那股子烦躁也消散许多。
“他要回来了。”
他放下茶盏稳稳放下，似是在自言自语。
“陛下乃是天子。”
赵全面上闪过惊讶，很快收敛起表情，将腰弓的更低道。
“是啊，朕可是天子。”
裴玄明从一堆起身，大步走向外面，“摆驾礼佛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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