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近正午，白沨用手搭在额上望了眼碧蓝的天空，一如万年前的模样。
白沨被阳光晃了眼，对昆池道：“我之前怎么没觉得正午的阳光这么晃眼。”
昆池挑眉道：“那你把眼睛眯着。”
“在师尊面前我怎能那般无礼。”
“那你别看天了，来我这。”
白沨心满意足的坐到昆池身边，好在位置宽敞，坐下两位帝君也不挤。
经此一事，乌泱与莽汤总算缓和了些。
莽汤从前只觉得乌泱太难管教，处处与他作对，如今看来或许真的只是自己要求太高，忽略了他那时也只是个孩子。
乌泱则是因为玄雍的劝解，加上最近捅的篓子着实不少，勉为其难的向莽汤低头。
莽汤忙着回去处理通天塔的事，乌泱与玄雍离席送他。
行之云梯口，莽汤对乌泱道：“你既然喜欢跟着玄雍神君，就学得稳重些，我也不要求你什么，记得回云上天城，你的宫殿我已经给你布置妥帖，都是你喜欢的摆设，侧殿给你那两个孩子，我那边好多古籍太占地方，就都放你那，他们可以随便看。”
莽汤临走还不忘絮絮叨叨。
乌泱垂着眼，问：“我想问你一个事。”
“你问。”
“那个找你的麒麟族将军雾合，求的是什么事？”
莽汤一愣，叹了一口气。对玄雍说：“玄雍神君，麻烦回避一下。”
玄雍看向乌泱：“那我先回去。”又对莽汤道：“莽汤大人，您请。”
玄雍走后，莽汤叹了一口气，对乌泱道：“我后来才知道你在路上遇到雾合，你以为他是为什么事情？”
乌泱道：“我那时刚听说玄雍被判雷刑，我以为他就是麒麟族派来找你们借调兵马，准备借机挑起争端。”
莽汤摇头道：“那雾合是奉银铃的命，要在锋刃涧上修建一整套横跨西北的桥梁，方便两地民众来往，他是因为麒麟族中工匠技艺欠佳，这才想借我们龙族的工匠。”
乌泱皱眉：“只是借工匠而已？”
“是，你是怎么觉得他是借兵的呢？”
“那你说只要我跟你回云上天城，就帮我把玄雍救出来，结果玄雍还是被判雷刑，这是怎么一回事，以你的身份，真要救玄雍不至于这么难吧。”
莽汤解释道：“是，我那时是要帮你的，但是我去找银铃的时候，她正因为松鳞疫在外奔波，我连她的面都没见着，她那个手下锒桦更是离谱，如果不是我在龙族中的身份，差点被他押在雷崖。”
“他疯了吗？”
莽汤沉思道：“他死的莫名其妙，你没想过为什么吗？”
乌泱问：“我想过，可一点头绪都没有，最近事情多，我差点忘记这个事。”
莽汤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来西荒吗？”
“为什么？”
“还记得，你听过的苍离帝君的故事吗？”
乌泱不解：“嗯？”
莽汤解释道：“苍离帝君当年坐拥东荒，抚育世间生灵，本是最无可动摇的创世之神，但是他是病死的，还记得那本书里是怎么记的吗？当旧的秩序不能轻易击碎时，就先让他从内中开始崩塌。”
乌泱愣住，这句话当时是用高等神语做的小注，他看不明白去找莽汤问，莽汤给他翻译过：“当旧的秩序不能轻易击碎时，就先让他从内中开始崩塌。说的是苍离帝君作为生命的源流，磅礴的生命力足以让他抵抗任何外界的伤害，所以命运为了带走他，就让他得了一个他都治不好的病。”
乌泱看向莽汤，小声道：“所以你认为，松鳞疫不是天灾是**，有人想让它从内部崩塌。”
莽汤未敢断言，只哀叹一句，便乘风而去。
落星台上，一片琼花花瓣落在昆池的手背，他拂去花瓣，问：“我这几日才看出，你也不是我想的那样悠闲，毕竟还在执政，身上的担子怕是不少吧。”
白沨默认。
昆池灌下一口云酒道：“什么时候走？”
“明早。”
昆池指尖在杯口划过一圈，道：“那再看看这好光景吧，你们幽天宫可少有如此明媚的阳光。”
昆池忍不住问：“我似乎没有问过你，为什么你突然想做一方帝君。”
“师尊问过，只不过我一直没有回答。”
“哦？为什么？”
白沨迎着昆池的目光，无比自信道：“因为我的愿望，是终有一日，我能够像今日这般堂堂正正的与你并肩而立。”
白沨意味深长的看着昆池，眼角下的苍生泪微微闪烁，与那些在幽天宫的日子不同，此刻的模样是他真正执政为君的样子。
黑曜石纽扣扣得一丝不苟，重重衣物将他的身躯封锁，是无上尊荣的同时，也是一袭华贵的牢笼，束缚着那个曾经拥有过自由的灵魂。
乌泱回来时，帝君们已经离席，没有见到六角披晶兽最后一面让他懊悔不已。
宴席还没有结束，美酒与神乐烘托着气氛，星光与花雨交织出如梦般形状。玄雍，燿情和烨七躲开人群，在远处一块屏风后饮茶叙旧。
烨七端起桌上的茶壶，道：“我今年开春刚制的昆山金芽，来尝尝。”
他们三个里面，烨七比燿情年长一千三百多岁，是最大的，却也是最无拘无束的一个。
不像燿情与玄雍都身居一方为君，他只在西荒占了一小个山头，无事一身轻乐得自在。就连燿情也时常羡慕他。
反倒是年纪最小的玄雍，比他们都要稳重老成。
还没端起茶杯，燿情便指着不远处道：“玄雍，那不是你家乌泱嘛？”
玄雍回头，正看见乌泱一个人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漫无目的的四处张望。
“乌泱。”离得太远，玄雍的声音传不过去。
燿情靠在椅子背上：“你不怪我说他说的太狠吧。”
烨七插嘴：“你那张嘴毒的跟帝江上神一样，怎么这会自省上了。”
“不敬师祖，怪不得你不敢回来。”
“我可是根正苗红的逍遥道弟子，跟你不是一个师祖。”
“听说你前五百年连昆池帝君的面都没见上，也就是玉衡神君罩着你，才没被你爹打断腿。”
“茶，不喝就滚。”
“玄雍你瞅瞅。”
玄雍抿着茶水，果然是上好的昆山金芽，甘甜清香的滋味瞬间涤荡清神灵，后味温暖柔润，可见制茶之人功力深厚。
“你少说两句。”玄雍象征性制止，没想到引火上身。
燿情一把将落在胸前的头发撩到后面，转移话题道：“我听说你已经跟那小子关系匪浅，在烨七那的两个娃就是他给你领养的。”
玄雍反驳：“不是。”
烨七觉得不对：“我也听下面人聊，说你跟一个龙族少年出双入对，在雷崖的别院这几天夜夜不停，吵的萤火蝶都不得安宁。”
燿情来了兴致：“什么，还有这等事。”
玄雍瞪了一眼烨七：“那是……”
烨七接着道：“我就说那两个孩子什么来历，要你一届魔君如此上心，原来如此。”
燿情点头对玄雍道：“这我真的想说你，大大方方承认有什么不好？我还能传授你些要领。”
“你能别说话嘛？”
烨七问：“所以你那一对幼崽哪里来的？龙族的少年，也不会下蛋吧。”
玄雍无语。
这时候乌泱闯入，问：“前辈是问大娃和二娃嘛？”
玄雍清嗓道：“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天枢神君说的。”
烨七帮乌泱加上把椅子，道：“是啊，是问那两个孩子，他们最近养在我那，着实不像是一般幼崽。”
乌泱道：“他们是我在无神谷挖出来的，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燿情道：“这么说，我也觉得奇怪，他们成长之迅速是我至今未见过的。”
乌泱道：“也没有吧，几百年就长高那么点。”
燿情：“烨七已经让人去接，你自己看。”
不过一会，烨七的属下带着大娃和二娃出现在乌泱面前，乌泱一愣。
不久之前，还是两个粉雕玉砌的娃娃，这才多久没见，竟然已经出落成少年模样。尤其是大娃，身形彻底蜕变，笑着喊了句：“哥。”
二娃皱眉道：“哥什么？叫爸爸。”
乌泱不可思议的问燿情：“你给我娃吃的什么饲料？”
二娃道：“爹爹，好多酸辣粉，我都快吃死了，太辣了。”
乌泱抽动着嘴角，二娃穿着具有双明宫特色的服饰，细密的珠宝衬得小姑娘越发精致。想来是小衣服已经塞不下她，燿情只能买新的给她。
大娃还是稳重的，对二娃道：“你自己吃不得辣而已。”
燿情比划着道：“谁能想来，我当时接他们回双明宫的时候，他们才这么高。”
其实此事早有苗头，之前乌泱和玄雍去刀锋海的时候，大娃和二娃寄在幽天宫，好像也长得挺快。
难道真的是跟着自己伙食太差了？
乌泱扪心自问。
烨七像找到知音，道：“就是太辣了，我毛都能被辣掉。”
“哎呀！”乌泱一拍大腿：“早知道把一棍带来，正好兄弟们见个面。”
燿情不解：“一棍又是那个？玄雍我怎么感觉你就快养子遍地跑了。”
乌泱道：“一棍，是昨晚刚捡的。”
玄雍淡定点头，道：“不至于遍地跑，才三个。”
燿情与烨七同时投来倾佩的目光，传统意义而言，就连繁衍能力超强的龙族，也至多百年间培育一个幼崽，玄雍这两月添三的节奏，居然还能如此淡定。
二娃不明所以：“大爹爹，什么三个？”
玄雍淡定品茶，道：“你爹又给你添了一个哥哥。”
大娃问：“哥？”
乌泱尴尬解释：“就是小悦海于九身边那个少年，现在跟着我。”
燿情问：“是那个守着于九尸身的人？我近日听闻，守着于九的是个连雷法都不怕的，嗯，奇人。”
玄雍替他答道：“是他。”
“竟然是他，我那时还好奇，一个小小水族，如何会有这么一位奇人跟随。”
玄雍道：“在东荒时候我们就见过，雷崖传的夸张，只是个落单的孩子罢了。”
燿情眯着眼，将信将疑道：“说起来，玄雍你还得去望星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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