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在床前静立片刻，轻轻为老人掖好被角，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门外，一群年轻人焦急地等待着，看到他的表情，顿时明白了什么。
魏无羡第一个冲进房间，随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孟瑶红着眼圈，却强忍着悲痛，开始安排后事。
郑家姐妹相拥而泣，就连最为沉稳的郑柔懿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顾惜朝望着这群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韦小宝走了，但他留下的不仅仅是一片家业，更是一个完整的家。
这些原本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因着一个老狐狸的善心与算计，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夜色渐浓，云萍城中陆续亮起灯火。
韦府别院的白灯笼也挂了起来，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这位云萍城的无冕之王作最后的告别。
顾惜朝仰望星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韦小宝曾对他说过："人生在世，不就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咱们这些无根之人，更要相互扶持。"
今夜，云萍城的星空格外明亮，仿佛又多了一颗注视人间的星辰。
江小鱼在韦小宝头七的最后一天赶回云萍。
暮色四合，云萍城华灯初上，韦府别院门前白灯笼在晚风中摇曳，透着一股肃穆凄凉。
一匹快马踏着青石板路疾驰而来，马上少年风尘仆仆，紫衣银铃，正是日夜兼程从云梦赶回的江小鱼。
这几年，他跟着虞紫鸢的时间比呆在江家一同学艺要长得多。
也不知是何缘故，这个素来以脾气火爆闻名的虞夫人，唯独对江小鱼格外宽容喜爱。
或许是因为这孩子的名字——江小鱼，一听就像是把江家和虞家连在了一处；
又或许是因为江小鱼那种越是面对古怪人士，越能得其好感的特殊天赋。
总之，有了江小鱼陪着的虞紫鸢，情绪稳定且愉快；有江小鱼在时的江家，和睦安宁又欢乐。
就连江枫眠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从云萍来的野小子，确有调和家宅的奇妙能力。
但此刻的江小鱼顾不上这些。
他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门前侍立的伙计，大步跨进府门。
灵堂设在正厅，白烛高烧，香烟缭绕，韦小宝的灵位静静地供奉在正中。
“爷爷...”江小鱼喉头哽咽，扑通一声跪在灵前。
他也不管地上冰冷坚硬的青石板，恭恭敬敬地行起三拜九叩的大礼。
每一个叩首都结结实实地触到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额头上很快就见了红。
顾惜朝快步上前扶起他：“傻孩子，别伤到自己，让老爷子走得不安心。”
说着取出帕子为他擦拭额头的血迹，眼神中满是心疼。
这六年来，他早已将这些孩子视如己出，尤其是这个最是桀骜不驯却又重情重义的江小鱼，按韦小宝所说，他才是那个与自己一样也从其他世界来到玄正这里的人。
江小鱼抬起头，眼圈通红却强忍着不落泪：“顾先生，我回来晚了...”
话未说完，外边院子突然鼓噪起来。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嚣张的叫嚷打破了灵堂的肃穆：
“云萍道上的诸位，就这么跪了呀？”
“一个教书先生就把你们都拿下了？”
“连着一个妓女的小崽子，你们也得喊声小爷？”
“韦老头一死，云萍就没人了不成？”
......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明显是冲着孟瑶和孟诗来的。
江小鱼下意识看向左侧，只见孟诗带着郑家五姐妹站在那里，脸色素白，却挺直了脊梁，丝毫不为所动。
这些年经历的风浪，早已让这些女子学会了如何在羞辱面前保持尊严。
外院突然静寂了一瞬，然后是各种异响——唉声叹气，倒吸冷气，击打声，风声，最后是一连串痛呼：
“哎呀！”
“好痛！”
“谁？”
“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
......
但见魏无羡不知何时已立在厅前，手中持笛，衣袂飘飘，声音冷肃如冰：“今天是我爷爷的大日子，不请自来的诸位恶客，是觉得我们家没人吗？”
他平日总是带笑的脸上此刻寒霜笼罩，眼中杀气凛然。
孟瑶也缓步走来，面上带笑，眼神却锐利如刀：“师兄，这个人是陈家的，还有这个是张家的，只怕不是冲咱们家来的。”
他心思缜密，一眼就认出这些闹事者的来历，“陈家与爷爷在漕运上素有积怨，张家则是眼红我们在城西的铺面。”
顾惜朝负手走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落：“管家，恶客上门，咱们家的狗呢？”
这话问得平淡，却让在场熟知顾惜朝手段的人都不寒而栗。
谁不知道这位文课先生看似温文，实则杀伐果断？
江小鱼一个呼哨正待吹出——这是他与虞夫人特训的召唤信号，可召来附近驯养的灵犬。
孟瑶却及时止住他，唤了顾惜朝一声：“舅舅，还有那个是安家的人呢，他家依附岐山，不好动手。”
孟诗也走上前来，低声道：“事情牵涉到仙门，哥哥莫要冲动，既然是选的今天，说不得莲花坞此时也不太平。”
她这些年帮着打理韦家事务，对各方势力了如指掌，心知今日之事绝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
此时的莲花坞确实不太平。
几个码头的管事齐齐找上门来，诉说今年生意难做，请求减免三成利钱。
江枫眠素来宽厚，见众人说得恳切，正要点头应允。
“他答应了也不成。”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外传来。虞紫鸢一身紫衣，迈步进门，紫电在她指间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不答应。”
几个码头管事面面相觑，在虞紫鸢锐利的目光下低下头去，冷汗涔涔。
这位虞夫人的厉害，他们可是领教过的。
“夫人明鉴，”一个胆子稍大的管事硬着头皮解释，“实在是今年云萍和姑苏那边的生意都不好做，这上流的船也下来得少些...再加上岐山那边新开了码头，抢去不少生意...”
虞紫鸢冷笑一声：“生意不好做？我怎么听说你们私下里将货船租给岐山温氏，赚得盆满钵满？”
她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莫不是觉得宗主好说话，就想糊弄过去？”
江枫眠轻叹一声：“三娘子，何必动气...”
话未说完，却被虞紫鸢一个眼神制止。
“你们真当我不知道？”虞紫鸢缓步上前，紫电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安家、陈家、张家...今日都派人去云萍闹事了是不是？就等着我们这边减免利钱，那边好趁火打劫？”
管事们脸色大变，扑通跪倒在地：“夫人明察！我等万万不敢！”
虞紫鸢却不再看他们，转身对江枫眠道：“你呀，就是太容易相信人。这些人都被温氏收买了，今日云萍之乱，莲花坞之求，都是温氏在背后操纵。”
就在这时，一个门生匆匆进来，递上一封密信。
江枫眠展开一看，面色顿时凝重起来：“温若寒要在岐山开设清谈会，要求各家前往朝拜...”
虞紫鸢冷哼一声：“果然如此。先搅乱云萍，再施压莲花坞，好让温氏一家独大。”
她转头对金珠银珠吩咐，“备船，去云萍。”
“三娘子...”江枫眠欲言又止。
虞紫鸢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云萍那些孩子，说到底也是我莲花坞的人。更何况...”
她声音低了下去，“小鱼儿还在那里。”
与此同时，云萍韦府别院内的对峙已达白热化。
魏无羡笛声渐起，招来阵阵阴风，这是他修炼结丹后结合音律自创出的小术法；
孟瑶手中暗扣银针，蓄势待发；
顾惜朝按剑而立，剑气凛然；
就连郑家姐妹也都各持乐器，摆出迎战架势。
闹事者见这阵仗，心下已怯了三分。
但为首的安家人仍强自镇定：“怎么？韦家就是这么待客的？我们不过是来吊唁韦老爷子，顺便提醒各位，云萍城的规矩该改改了...”
话音未落，忽听门外一声清脆的鞭响，伴随着一个冷冽的女声：
“云萍城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岐温氏来改了？”
但见虞紫鸢手持紫电，大步走进院来。她身后跟着江家修士，个个神情肃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侧跟着的两只巨型灵犬，龇牙咧嘴，凶相毕露。
“虞夫人！”众人纷纷行礼，就连闹事者也不得不低头。
虞紫鸢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到灵前，焚香三柱，恭敬行礼。
礼毕，她转身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安家人身上：
“回去告诉温若寒，云萍是云梦的云萍，莲花坞护定的人了。若再敢来犯...”
紫电骤然爆出耀眼紫光，“休怪我虞紫鸢不客气！”
安家人面色惨白，连连称是，带着一众闹事者灰溜溜地退走了。
虞紫鸢这才看向江小鱼，眼神柔和了些许：“傻孩子，磕得头破血流的，像什么样子。”
说着取出伤药亲自为他涂抹。
江小鱼咧嘴一笑：“虞夫人，我就知道您会来。”
是夜，韦府别院终于恢复宁静。
虞紫鸢与顾惜朝、孟诗等人商议至深夜，定下应对温氏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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