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狐狸

——提姆竟然哭了。

*

那些眼泪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杰森因此得以从提姆的私人监狱被释放,成为一个可以到处活动的普通哥谭公民。不过他只自由了两个月不到就又被关回去了,一半是因为他又发疯跳海,一半是因为他发现了提姆另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更重要,更不能为人知晓,尤其他还是当事人之一,绝对会不惜一切阻止他。

这个秘密很简短,一句话就可以概括:提姆找到了一种方法操控时间,想要回到过去改变未来。

这种想法并非空穴来风。杰森今年三十多岁,过往的经历在他身体上烙下病痛和伤疤,加上他缺乏求生意志,所以身体状况也很从善如流地一落千丈。提姆用了各种办法勉强维持住他的生命体征,但是却对精神这一神秘的领域束手无措,杰森的灵魂依然一天天干枯下去,死神的镰刀近在咫尺,哪怕它尚未显现,提姆也总觉得空气中泛着尸体特有的冰凉。

那场骗到提姆眼泪的大变活人比起复苏更像是回光返照,死亡从未离开,它就藏在杰森的眼睛里,一直注视着为此惊喜的青年,时刻等待着将他也拖入深渊。

更何况提姆一直对过去耿耿于怀,他心生魔障,并不想要这个满是硝烟和死寂气息的未来。

提姆的行动力很强,在确定目标后就全身心投入了这项工程量庞大的工作,他完成了兄弟眼另一半的建造,并追溯时间的足迹,试图通过某种复杂的方式操纵它,以此达到改变过去的目的。

提摩西·德雷克是个举世难得的天才,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只要肯下功夫,基本上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计算时空坐标这种为难了人类几十上百年的事情被他轻松搞定,第一次启动机器的时候杰森就坐在蝙蝠洞里面看着他,锁链依旧,在手腕上散发金属的气息。

提姆最后一次检查所有仪器开关,然后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我走了。”他说。

“早去早回。”杰森吹了个口哨,并打心底里认为他会失败。这是一件很容易明白的事,过去的提姆绝不会放任凯特被杀死,哪怕是来自以后并向他宣告惨痛未来的自己。

他最后果然失败了,被世界的法则驱赶回未来,陷入一种长久的沉默。杰森以为他就此死心,却没料到提姆的脾气远比他以为的更固执,他开始第二次计划,并吸取教训,把过去一一拆解,提炼出一个更容易完成的目标作为所有计划的起点。

——从无数个世界里筛选出一个“正确”的“杰森·陶德”,并把他们的命运交换过来。

这就像是嫁接,从无数种可能中挑选一个最合乎情理且完满的未来,像一个命运给出的选择题,题目明确,但是选项无数,且机会只有一次,不然那个人的大脑就要爆炸。提姆很珍惜这次机会,他害怕选中误导项,所以耗费心力监控了无数个世界并试图找到最正确的那个。

杰森对此的第一反应是有病,第二反应是提姆疯了,第三个反应来得最迟,在他发觉这件事被提姆再次关起来时匆匆来临——老天啊,就没有人能管管这个疯子吗?

提姆想要让他活下去,这是真的。可是干嘛是我呢,杰森想,死了那么多人,偏偏要一个不想活的人活着。

他劝过提姆许多次,什么理由都有,提姆对此充耳不闻,世界上最好的辩手在他面前也要败下阵来。杰森很聪明,但他并不怎么擅长用语言的方式说服别人,他想过采取暴力手段,谁知道提姆对他了解太深且早已脱胎换骨,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

于是他不再关注提姆研究的那些东西——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安分守己,仿佛心甘情愿被关在这个巨大的房间里,白天黑夜相继滚过,他就在这个巨大的房间里充当提姆的抱枕、兄弟、情人、囚徒。

提姆也仿佛被他的表现麻痹,偶尔会跟杰森说些东西。那些东西包括项目进展、平行世界的概况,不同人担当的蝙蝠侠,以及杰森·陶德的无数种未来。

“有个世界里你才十二岁,”提姆有一天晚上说,“哥谭在下雪,很冷的冬天,你站在一个小巷里面发抖,面前蹲着一只红色的狐狸。”

“像是奇幻世界,从没听说过哥谭会有狐狸,”杰森的手搭在提姆的头上一下下顺着他柔软的黑发,语气漫不经心,“还有呢?”

“还有的世界,”提姆的头枕在他大腿上,他犹豫了一下才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我是你的助手,你的罗宾。”

杰森捧场地笑了一下,然后笑容又落下去,转瞬即逝地像是幻觉。

“听起来不错。”他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遗憾,更像是嘲弄,“可惜不是真的。”

*

提姆仿佛被那句话刺痛了,他更少地说起那些平行世界的杰森,更多地投入时间去监控平行世界。与此同时,杰森却爱上了给提姆找麻烦这项活动。他出不了房间,但是依然手段丰富,花样繁多。他会在半夜给提姆发骚扰信息,美食图片,像个神经病一样烦他。

提姆一开始确实为此感到麻烦,但是他很快就有了应对措施。有什么比三百个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更可靠?杰森的一举一动都逃不掉监控,他甚至为此在工作电脑上另开了一个界面,时不时就瞥一眼。他凭此精准把握杰森的一切,但是依然对杰森的恶作剧抱以宽容的态度,他觉得杰森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发泄一下精力,顺便干扰他的进展。

但是有什么用呢,提姆想,我已经要成功了。

人的一生是一卷录像带。这是提姆花了五年时间明白的道理。录像带可以前进,可以后退,可以暂停。它让时间变成一种可以被掌控的东西,让穿梭世界和倒流时间变成一种可能。

提姆在筛选这件事上投入了非比寻常的精力,蓝色眼睛里挥之不去的迷雾也随之慢慢消退,看起来几乎像个正常人。他太认真也太专注,离最终的那个选项越来越近,只差几步就能达成所愿,让杰森从死亡庞大而冰冷的阴影中摆脱出来。他精心考校了每一种未来,最后选定了被杰森评价为奇幻世界的选项。

不是没有人察觉到提姆的不对劲,但是他们或温和或强硬的试探都被他挡了回去,就像在回答杰森当时所提出的那个问题:老天爷,哥谭根本没有人能拉住这个疯子一路狂奔的步伐。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在那些或明或暗的交锋里面不断有人问这个问题,提姆一开始会耐心地解释,后来对这个问题感到厌烦,统一用一句话回答。

“我想要把录像带接起来。”他回答道。

没人拦得住的提姆开始建造机器,他确定坐标,打下标记,检查锚点,他变得越来越忙碌,睡眠时间也大幅缩减,杰森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甚至感到有些疲惫。

以前他觉得自己比提姆更像个疯子,但是现在他立马就会否认这个观点。因为我起码接受现实。他这样想,然后怜悯地看着提姆,看他反复推演计算每一种可能,看他被这个宏大而不可能的计划逼到发疯。

准备工作花了提姆半年时间,六个月后杰森坐着轮椅被推上那个造型古怪的机器,他没反抗,提姆在最后一刻告诉了自己为他做出的选择,然后把他妥帖安放在机器里。特制的玻璃罩从四周升起,相同样式的玻璃罩还有一个,用来困住另一个杰森·陶德。提姆站在外面,手里握着遥控器,他摁下开关,等待着时间的来临。

白到刺眼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它们像丝一样把杰森拢起来,把玻璃罩变成一个巨大的茧。蝙蝠洞里的一切都在摇晃、崩裂、塌陷,水杯里泛起一圈圈波纹,钢笔从桌子上落下来,在地面不住滚动,陈列着制服和许多纪念品的保护罩发出噼啪声响,一条条蛛网般的纹路从底部爬起,它们不堪重负,在震动中碎成几半。

这种震动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确切地说是两个小时零五分钟。提姆时刻注意着玻璃罩里的情况,期待着一个拥有全新未来的杰森向他走来。白光很快褪去,抵抗时间波动的玻璃罩碎成无数片,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看着他,残疾的肢体没有改变,糟糕的身体状况也没有任何好转。

——毫无疑问,和多年前那次前往过去的行动一样,提姆又一次失败了。

*

这次失败和杰森身体的急速恶化对提姆造成了重大打击,他试图用其他方法补救,但是很遗憾,杰森身体每况愈下,他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相处的时间只剩下短短几个月,他们的关系步入前所未有的和平时期,提姆终于放弃了对杰森的囚禁,然而他当囚犯好像当得很上瘾,被摘掉锁链取消监控后也只把自己的活动区域扩大到整座庄园,一点没有去外面的打算。

事实上就算他想出去也不可能,他的身体已经恶化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手臂僵硬,身体消瘦,器官衰竭,连说话都变得艰难。他的眼神一点点涣散,逐渐从一个活人再度变回雕像。

提姆以异常的平静接受了这一结局,一个夜晚,他坐在床边,看着杰森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沉睡,昏暗的灯光描摹出他的轮廓,给他镀上一层冰凉而漠然的光彩。

杰森比预计的时间醒得更早,他靠在床头上一动不动,很久才发现提姆在低低地说话。

“我不希望你离开。”

杰森什么也没说,他依然静静地坐着,提姆几乎以为他快要睡着了。同样黯淡的光落在他的脖颈旁,让杰森脸上的神情变得柔软。提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杰森的小臂,触摸着被薄薄一层皮盖住的骨头。

时间在这间屋子里发生异变,它好像变得漫长,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又好像变得很短暂,只有一个呼吸那么短,而无论长短,每个人的时间都总有结束的那一刻。

“提姆,”最后他几乎是叹息着在说话了,“放过自己吧。”

更长的沉默蔓延在他们之间,他一言不发,在那一刻比杰森更像一尊雕像。窗户敞开,苍白的月光像水一样倾泄下来,杰森转过头去看他,那些光照亮了提姆的脸,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年轻,像个孩子一样满是茫然。蓝色的眼睛里有月亮缓慢升起,大雾弥漫又褪去,他闭上眼,月亮变成水珠从他眼睛里滚落。

两个月后这场持续数年的回光返照终于走到尽头,杰森最后还是死了,那是一个冬天,雪下得很大,他躺在摇椅上,手边放着盘切成小块的水果,壁炉里燃着火焰,木柴的味道弥漫在室内,从精神上带起温暖的错觉。死亡的气息和鲜花香味相伴而来,提姆坐在他旁边不言不语,抱有多年前面对那尊雕像时同样的沉默。杰森在这时突然开口了,很平静的语气,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给刚刚写好的遗言做了一句补充。

噢。他说。我十二岁那年确实见过一只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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