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起眼睛,目光黏腻腻地在海谣身上转完一圈,“想来替人斟酒的功夫,小娘子熟练得很。”
“楼上那几间房,叫什么来这,我记得是揽春光吧?”
所有视线都集中在海谣身上.
“我知道京中女子皆倾慕晋王,娘子在这肖想晋王是没用的,晋王怎会看得上这儿的人,倒不如......”
海谣再傻也知道此为何意。
阳澜观?
朝廷与江湖之间的界限堪称微妙,对真正顶用的江湖中人,朝廷会纡尊降贵,不吝拉拢,而这些被排斥在宫外,像老鼠一样缩在酒肆的哪有价值可言。
**凡胎,老鼠一样的人类。
海谣从台阶上跃下,暗暗想是废他喉舌还剜他眼球,或者把他全身筋脉震碎。
瞳眸泛蓝的外缘颤动,妖气四溢,毕竟在人间的日子简直规矩得像缩在格子里,属于妖嗜血的本性好不容易找到契机,猛烈撞击着心脉,“舌头,眼睛,选一个。”
声音好似从很遥远的天外传来,三分柔和七分戏谑,以至让人产生她在咯咯怪笑的错觉。
锦衣人脸色“刷”地变得难看。
突然,角落传来轻微的落盏声,铮的一下,很是短促,如金石之音。人群循声看去,只见一清癯而冷漠书生刚把茶盏放下,他身上布衣洗得发白,足上皂靴粘着黄泥,风尘仆仆,一身落魄,正朝这边投来审视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男子的一瞬间,海谣浑身热血竟冷了下来,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冷静之后刚要收回手,却想到这人也属人族,定要与这群人联手对付她,岂料他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便转向锦衣人,嗤笑道:
“先生此言差矣,洛州水患未平,西川又遇山崩,天下万民正在水深火热之中,每日想的只有天地之间可否有自己的容身之所,哪有心思容不下一个女子。”
他彬彬有礼地在位子上拱手,举手投足之间不见窘迫,大有一派温润之感,但在众人兴头上冒出这两句,挑衅意味十足。
锦衣人将他上下扫视一轮,仍觉此人除了寒酸还是寒酸,他这样的,哪有资格同他们说话,于是瞬间板起了脸:“你乐意对着一只妖女叩拜,老夫可不愿。”
布衣人道:“若她毫无是处,自然是不配,但若她真如诸位所说协助朝廷平了水患,那就是功臣,又岂能以普通后妃论之?至于妖女祸国,那更是无稽之谈,不过是君臣为自身无能找来的托词。”
他说完起身离去,还不忘提起桌边蓑衣竹杖,临了抛下一句,
“洛水之中妖物虽不足为惧,可诸位若要前去平患,定要明析因果,江中妖物并非如想象中那般简单,免得送命,白白沦为妖魔真元。”
室内死一样的安静。
这人竟说他们会被妖族炼化成丹。
锦衣人霎时又呆又傻。
海谣垂眸半晌,闪身追了上去。
几乎出于本能、毫无预兆地扯住书生,书生没有生气,平和地回眸看她,白檀气息晕染开来。
“多谢你帮我。”
“并非帮你,男女有别,还请姑娘快些松手。”
目色温和,语气却冰封着强烈的不满,海谣闻言,手上拽得更紧。
“你说晋王会不会杀了那个妖女!”
书生道:“不会。”
语气万分笃定。
“为什么不会。”
女孩问,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晋王素有贤名。”
这理由可太勉强了,海谣不满,皱眉道:“你凭什么这样说。”
“有幸与殿下共事,殿下为人如何,在下略知一二。”
原来如此,海谣微怔,好奇地打量书生,他说的是共事,而不是什么辅佐、在晋王手下做事。他把自己摆在与王爷齐平的地位上,没有奉承,也没有谄媚、不卑不亢,完全不像故意说晋王好话。
“当真?那如果有人骗了他呢?”
“欺君是重罪,虽说晋王还不是君王,但想来也厌恶欺瞒之人。不说他们这些天潢贵胄,就是普通百姓也不喜受骗。欺君可恨,难道欺人就不可恶了?”
书生眉眼温柔,海谣却犹如晴天霹雳。
看着女孩失神的脸,书生无奈一笑:“殿下待姑娘极好,我看姑娘方才对殿下也多有维护,难道姑娘会欺骗殿下吗?京中传言果真不实?”
海谣蓦地抬首看他,眼中闪过一道惊疑。书生道:“在下看出来了,京中能像姑娘这般能自由行走的,怕是不多。在下并非有意冒犯,还望姑娘见谅。”
他深深揖了下去。
看出来?一眼看出来!
海谣禁不住摸上自己鼻梁,她一直都是大大方方地四处乱逛,还从没被人看出过真身。
这下彻底傻眼了,她深深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他神色太严肃了,像个不苟言笑的夫子,道歉也道得一本正经,跟油头粉面、故意油腻腻恶心人的家伙很不一样。
他的声音真好听,人看起来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但一脸斯文俊秀,天生如玉一般温润的长相弱化了冷感,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你真厉害,里头那些蠢货都看不出,他们还好意思胡说八道,真不要脸。”
海谣心情极好,小脸高傲地扬起来,满意地表示认可,这下她更不肯放人了,“你知道我是妖,还那么帮我,幸好有你在!”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把书生拽得近了些,“要不是你拦着我,那猪头现在肯定没眼睛了,他们要是知道我是谁,还不得把我围在那里!”
“猪头?”
书生笑着摇头,一脸不赞同却还是好修养地没有训人,海谣脸上忽然挂起疑云,只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脖颈,“你脖子怎么了?”她伸手用清水替书生擦拭污渍,可那一处的指盖大小的红痕还是没清除掉。
“姑娘,姑娘,您怎么还在这里,殿下得等急了!”
这下书生直接把她推了出去,“姑娘,在下告辞。”
“别急......”
人倏一下走远。
“姑娘?”
“知道了!”
海谣盯着书生背影,头也不回应了一句。她来京城后还是谨慎地压制脾气,对王府中的小厮丫鬟都客客气气。婢女还没见过她如此烦躁的脸色,不免胆怯地顿住了脚步,远远地劝。
“姑娘,前几日谢姑娘就送了拜帖过来,您说不想见,这次进宫可免不了了,谢姑娘那边又派人来问了,说今日能不能在御花园倚翠轩小叙?”
海谣踩上矮凳,斜斜地往矮榻一倚,陷在马车柔软的座位里,宽敞的空间足够她舒展身子。
女孩卷过白狐皮,翘起腿,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处花雕,神情有些抗拒。
“谢姑娘是谁,我又不认识她,不见!”
装好脾气极需耐性,她给身边侍奉的人好脸色已经消耗不少心力,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咽了不少闷气,再要她去见多余的人,想都别想!
侍女克制地吞了吞口水,轻声道:“姑娘不记得谢姑娘了?她是谢相的女儿......”
“哼,不记得。”
侍女无声叹气。
晋王殿下如今一时风头无两,臣民叹他慧眼识才,又赞他肯远赴幻海巡视妖域,但最说不完的还是那点风流债。
谢家小姐早过了大选,留着赐婚与皇室子弟,但京中谁人不知谢氏贵女将来会是晋王妃。
这桩婚事只差一道圣旨,若不是数月之前晋王执意东巡,怕是大花轿早就抬进了府。
原说晚几月赐婚也不打紧,可这一拖就拖出了变数。
真的能变吗?一个妖女怎敌得过百年望族。
侍女看着闭目养神的女孩,满心忧愁,“姑娘,日后在府中少不得要与谢小姐相处......”
“谁要和他们相处,”女孩蒙住眼睛,“楚临要娶她就娶,我又不拦着,再说我就不进宫了!停车!”
马车缓缓降速。
侍女哑然,半晌道,“姑娘,今日可不能任性,宴会名册早就上报内廷,群臣百官、公主后妃都要来,青霞山、凌风山好几个大门派也来,这可是陛下最看重的,不能怠慢。”
“哦。”
女孩浅合上眼,像要睡着。
谢令姝,好耳熟的名字。
好似在许久许久之前,就在什么地方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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