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早,外头就叮叮当当响起来。
顾如期翻了个身,后腰那片被砖头砸出的青紫已经褪了大半,只剩隐约的酸痛。他昨晚没睡好,眼下挂着两圈乌青,隔着窗户往外看,见孙文龙正蹲在自行车那儿捣鼓。
车身歪着用凳子架稳,孙文龙叼着旱烟,捏着胎面上那道两指节长的裂口,叹了口气,这车胎又彻底废了。幸好趁上次赶集的时候多囤了两条,要不然都不够这臭小子折腾的。
“别弄了,先过来吃饭。”杨琳把粥端上桌,扯下围裙,朝外头喊。
孙文龙掐了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底碾了碾,“不用等我,你俩先吃。
杨琳转头看顾如期还坐着不动:“去,广全,喊你爹进屋。上学还早,不差这几分钟。”
顾如期没办法,磨蹭着出了屋。
孙文龙抬眼扫他,脸色沉下来:“小兔崽子,骑个车都不知道好好看路,毛毛躁躁的,这个月都弄坏过几次了?”
又说,“别在这儿傻站着,去打盆水来。”
院角立着老式手压井,早年村里统一装置的。这物件老,顾如期以前没见过,平时也都是杨琳在用。
他蹙着眉头,学着杨琳的样子,攥住把手来回往下压,贴架子被弄得嘎吱响,他来回按压了两下,管口都干巴巴的,半点水流都没有。
顾如期不死心,又反复试了几次,依旧这样。
孙文龙走过来,拎起水瓢舀了瓢清水倒进井口,按着顾如期的手腕往下带,
“小兔崽子,压水都不会了?你不往里面兑水,压到天黑也出不来。”
借着引水助力按压了几下,井水哗哗涌出来,溅到小臂上,晨风一吹格外凉快。
顾如期接了小半盆,跟到自行车前,“打水做什么?”
孙文龙又点了根烟,把新胎泡进水里,顺着胎边一圈圈捏:“看看有没有漏气的小眼,有的话水里会吐泡。”
杨琳端着粥碗在灶台边等了又等,粥皮都结了一层。她探身往外瞅,就见爷俩蹲在自行车前头,一个叼着烟,一个端着水盆,半天没挪地方。
“这饭还吃不吃了?”杨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见没人应,抄起锅铲在锅沿上“当当”敲了两下,“粥都快凉透了!”
孙文龙把烟屁股丢进水洼里,招呼顾如期,“走了,吃饭去。”
早饭吃完,顾如期跨上修好的自行车,就见杨琳追出来,手里攥着个包好的鸡蛋饼,往他书包侧兜里塞:“拿着中午吃,省得你总叨咕食堂饭不好吃。”
孙文龙在里屋听见,端着粥碗又喝了一大口,囔囔道:“你就是惯的,要我说不吃饿几顿就好了!”
杨琳推搡着他,“去去去,别听你爸瞎说。”
顾如期默了默,没说话,只觉得孙广全可真幸福。
路口的石墩子边上,他四处溜达着,想碰碰运气,等了半天还是没见着那个瘦小的身影。
“老大!干嘛呢?”姜浩嚷嚷着从后面跑过来,旁边的陈飞打着哈欠跟着。
顾如期赶紧收回视线,扭头瞅了他一圈,拍拍他肩头,“昨天没事吧?没让黄毛他们堵着吧?”
“没,我跑可快了!”姜浩挺着胸脯,“你呢老大,后背咋样?我可看见那小孩一砖头夯你身上了啊。那劲儿,啧啧。”说着手就朝顾如期后背上摸。
顾如期一把拍开:“行了行了,好差不多了。就青了一块,又不耽误事儿。”
陈飞揉着眼睛凑过来,“广全你就说吧,咱啥时候真跟他们干一架?我早就瞅他不顺眼了,天天仗着自己该毕业在学校吆五喝六,嘚瑟个什么劲儿?”
“行了行了,先去上学。”顾如期推着他俩前走,“别整天想着打架,作业都写完了吗?走了走了,刚不还说要迟到吗?”
顾如期嘴上催着,眼睛还不死心的往后瞟。可接连好几天,他都没再碰到沈雁。至于黄毛那伙人,最近被老师盯得紧,安分了不少。
日子便这样无聊得过着。有时候他也想,别人穿书要不是自带金手指,要不就绑定系统开挂。自己可好,凭空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连原身的记忆都没有,所有事还得他自己摸索。
正发呆走神,后背被人碰了下。
“老大,你最近不对劲。”姜浩压低声音,满脸好奇。
见他不吭声,又往前凑了凑,“平时这时候你早困得点头打瞌睡,口水都能把练习册给洇湿,最近这是咋了?”
顾如期侧过头瞥他一眼,“我就不能好好听课?”
姜浩一下卡壳,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不是不能,就是…太反常了,看着不习惯。”
顾如期沉默两秒,转头问他,“沈雁他家你了解不?跟我说说?”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找杨琳打听。
但杨琳…也就是他现在名义上的母亲,又太热情,这段时间,每天睁眼就有热饭吃,换下来的衣服永远洗得干干净净,睡前还会悄悄进来给他掖被子…
诸如此类,这些细碎的温柔,让从没体会过亲情的顾如期特别不自在。他有些发虚,不知道怎么与杨琳相处才会显得像他们原来的儿子。
而且,他始终喊不出那声“妈”,自己不过就是个顶着别人身份没准哪天就消失了得外人,揣着假身份享受这份真心,顾如期觉得自己就是个小偷。
两者对比下来,他觉得还是问姜浩靠谱。
“沈雁?”姜浩愣了一下,挠挠头,“你问他干嘛?”
顾如期:“就随便问问,你知不知道?”
“哦…我也是听我妈她们闲聊的,沈雁小时候是在河边被捡到的,当时人都快凉透了,再晚一步估计就没了。”
“捡来的?”
顾如期手里转动的笔一下停了,“啪”地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出好远。
关于沈雁的身世原著里到没用太多的笔墨去描写,他一直以为沈雁是沈怀仁在外面乱搞生下的孩子,虽说是个私生子,但怎么着也是亲生的,总不至于太苛待,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姜浩点点头,“对啊,捡来的,他现在这个妈之前也是正常人,有过一段婚姻,但她那个老公和隔壁村一个女的搞上了,当时他妈正怀着个孩子,就因为这事没留住,他妈受不了刺激就疯了。”
他又往前靠了靠,小声补了句,“还有件可邪门的事,捡他的这个妈不姓沈嘛,你猜怎么着,当时裹着他的围兜旁边放了条项链,上面刻的字就是‘沈’,你说邪门不?哪有这么巧的?所以咱村老人都瞎猜,说这孩子就是那个被打掉的小孩,只是换了个身份找她家来了…”
“哦...”顾如期低低应了声,脑子里一下就冒出那个蹲在墙角喂猫、受人欺负眼里倔强的单薄身影。
语文老师刚进教室,就看见姜浩够着个脑袋在那说个不停。准备的教案书往讲台上狠狠一掷,抬高音调,“有些同学,是课间十分钟不够你们唠的,上课了知道不?还在那够着唠,再让我发现,就给我去操场上唠个够!”
姜浩悻悻地缩回头。
顾如期没什么太大的动作,正了正身子,百无聊赖的盯着黑板,脑子还琢磨着沈雁的事。
一个小纸团擦着他肩膀飞过来,稳稳落在课桌边上。后排的姜浩用笔帽戳了戳他,示意他看纸条。
顾如期展开皱巴巴的纸团,上面就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大字:在吗?
……
他深吸一口气。这姜浩,怕不是有病?
他刚捏住那个被揉得皱巴的纸团,手腕还没来得及用力往后甩,就见一根断成两瓣的粉笔往他头上招呼。
“别以为你们台下的小动作老师看不见,我在这看得一清二楚。”
老师的声音里带着火气,“孙广全和姜浩,你俩给我站起来,去操场上唠个够!”
班里人齐刷刷往后看。
姜浩倒无所谓,吊儿郎当的往外走,还把惩罚当做恩赐一样向众小弟做了个飞吻的动作,臭屁得不行。
瞥见顾如期在后面走得慢,他伸手揽住对方肩膀,拽着人从后门出去。
刚出教室,顾如期就拍掉他的手,“还笑?没事递什么纸条?”
姜浩一脸震惊,“老大,你真变了!以前不都是你给我递吗?”
顾如期白了他一眼,没回话。
阳光把操场晒得暖洋洋的,俩人无所事事地溜达着,找了个树荫下歇脚,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老大,放学打球去不去,这几天没你咱队差个主力,输给二班好几回了,你是没见他们班嚣张的劲。”姜浩用肩头抵了抵旁边的人。
顾如期:“不去。”
姜浩咋舌,“啊又不打了?你都好几天不玩了,老大,你不能抛弃我啊老大…”
顾如期被墨得有点烦,抿着嘴没吭声,视线隔着树影往前看。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姜浩犯嘀咕,顺着他视线也往那瞧。
盯了半天也没盯出什么名堂,这也没啥看头啊,就一群低年级的小学生在做仰卧起坐。
随后他像是想到什么,捂着嘴往后倒走了几步,“老大…你不会是小学生谈恋爱呢吧!你简直禽兽不如!”
顾如期嘴角抽了一下,起身要走。
“老大……你不能抛弃我啊老大……今天放学咱班和二班打决赛,你得来,老大,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让你走了。”
姜浩哭丧着脸,从后面抓住他衣袖,大有不松手的架势。
今天是和二班的篮球决赛,他再也不想看二班小人得志的嘴脸了,所以今天哪怕是拖,他也得把老大拖过去打篮球,他想着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
“去去去,别拽了。”顾如期被他磨得没办法,僵持了几秒,还是点头答应了。
“得嘞。”听到满意的回答,姜浩立马松手,殷勤地把刚弄皱的衣襟掸平。
日头慢慢挪动,把顾如期的影子抻长,一点点的往沈雁方向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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