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光线亮了些，沈雁垂着眼，视线只落在自己沾着泥的鞋尖上，耳边尽是翻找东西的声响。
他能感觉到对方在自己身边来回走动，每一步，都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你等一下啊，我记得药箱就放这附近的…”顾如期低声嘀咕在屋里翻找。
碍于没有原身的记忆，他翻箱倒柜找了好一会儿，“欸？奇怪了，昨天还看见来着，放哪儿了啊…”
顾如期挠了挠头，回头看了眼坐着的人。这小孩，这会儿倒是安静得很。
又翻找了半天，终于在衣柜最底下的隔层摸到了那个小药箱。
“找到了！”顾如期拍拍衣服上沾的灰，抱着药箱蹲到沈雁面前。
箱子里零散堆放着几瓶红药水、棉签和几张创可贴。
“手，伸过来。”顾如期熟练地拧开红药水，用棉签蘸了些。
沈雁盯着眼前的动作，完全摸不透这人想干什么。自己受伤不先给自己涂药，管他做什么？
换作以前，不早该先骂几句，再动手揍一顿吗？
顾如期对他的沉默见怪不怪，重新蘸了点药水，语气松了些，“手伸过来吧，这口子再不处理明天该发炎了。”
见沈雁还是往后缩，顾如期干脆握住对方的手腕，“忍着点啊，可能有点疼。”
他小时候总打架，处理起这些伤口倒也熟练，棉签在较深的地方会多停留了片刻。
涂着涂着，他不自觉地凑近些，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气，一切弄完，他又从药箱里翻出张创可贴，仔细贴在了伤口最深的地方。
顾如期抬起头，“好了，这几天注意别碰水。”
沈雁没吭声，但原本紧绷的手臂渐渐放松了些，他敛着眸，盯着手背上的创可贴，神情复杂。
他从来不问别人为什么欺负他，打骂他，有些事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讲。骂了就骂了，打了就打了，反正也不会少块肉，他还有姥姥还有妈妈。
但有一点，他性子倔，骨子里更是睚眦必报。
这次逮不到机会，那就等下次，一年365天，他就有365次机会，总有逮到机会的一天。
所以，王武那伙人也从没在他身上讨到过什么便宜。
只不过他向来都是暗地里报复，今天下午一时心急，才不小心被人抓了把柄。
面条香气从门外飘进来。
顾如期站起身，拍拍膝盖：“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面条端过来。”
厨房就在院子的小厢房，正对着这间屋。杨琳平时在这做饭，闲着无聊，便买了台二手小电视放在边上。
这会儿，电视里正嗡嗡地播放着晚间娱乐新闻。女主持人语调夸张，带着职业化的甜腻：
“娱乐大事天天知，热点八卦抢先看！欢迎收看每日娱乐快报！”
画面切换得挺快，“近日有网友拍到演员王某与友人深夜聚餐，举止亲密引发热议。”
“歌手肖薇薇被传与圈外男友交往稳定，可能于年底结婚。”
“惊爆——顶流男明星竟是同性恋！”
右下角的小图一张接一张地闪过。
杨琳见他进来，“正好，快来端面条。”
“别盛这么多。”顾如期看着快要从碗边溢出来的面条，忍不住拦了句。
“多什么多，老话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才哪儿到哪儿。”杨琳手上没停，“你是不知道，刚才我掐那孩子胳膊，是一点肉都没有，这碗还嫌小呢。对了，你俩怎么碰到一起的？平时也没见你们一起玩过。”
这话杨琳憋了半天，刚才当着沈雁的面也没好意思问，怕人家孩子多想。
“就…就放学碰巧遇见的，顺便带他玩了一会儿。”顾如期心里发虚，不知道该怎么说，随口扯了个没头没尾的解释。
“玩儿？”杨琳动作一停，扭身瞪他，“你该不会又领着人家去爬树掏鸟蛋了吧？我跟你说了多少回，那事危险得很，总不听。天天去掏，往后山里的鸟儿都不肯来了！等下次碰上姜浩妈，我也得和她唠叨几句。”
“没有没有，就围着后山逮蚂蚱来着。姜浩饿的快，就先回来了。”顾如期忙摆手解释。
好在杨琳没继续深究，往面条上顶了几缕青菜，“行了，锅里煮了鸡蛋，捞出来过遍凉水，好剥。”
顾如期依言照做，刚把鸡蛋捞出来，就听电视里主持人声调忽然抬高，带着几分刻意的艳羡：
“沈家老爷子为庆祝小孙贺安七周岁生日，特意赠予其一套豪华公寓。”
电视右下角，同步放出了沈贺安从小到大的照片。
听见这话，顾如期动作猛地顿住。
他倏地转头，视线紧紧锁在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男孩。
…沈贺安？
沈雁…？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相互碰撞，猛地撞开了记忆中的那道枷锁。
顾如期这才想起来，穿来这儿之前，他看过一本叫《哭包少爷爱上我》的小说。
讲的就是沈家的小少爷沈贺安与自己的青梅竹马段清野之间腻腻歪歪的爱恨情仇，本来都快大结局了，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私生子沈雁，处处针对沈贺安，让本该六十章结尾的小说，硬生生拖到了一百二十章。
所以当他读到沈雁各种作妖时，就直接跳着翻完了结局，好在大结局也算是HE，俩男主总算得偿所愿，终成眷侣。
至于那个总和沈贺安对着干的沈雁，最后落得个横死街头的下场。
所以，他现在……是穿进这本小说里了？
那…他屋卧室的那个小孩…就是书里的大反派？
难怪他总觉得沈雁这名字耳熟…
心脏咚咚直跳，顾如期僵在原地，信息量太大，让他脑子乱成团浆糊，一时有些发懵。
“想什么呢？面条再不吃就该坨了。”杨琳把筷子往碗上一放，伸手就把他手里的鸡蛋接了过来，“攥着鸡蛋干嘛，不嫌烫啊？”
她把鸡蛋往凉水盆里泡了一圈，在灶台边缘磕了一下，麻利地剥了起来。
白滚滚的鸡蛋放在碗边，顺手就推着顾如期往外走：“快端进去，别让那孩子自己在屋里等着。”
末了，又特地嘱咐，“广全，你比那孩子大好几岁，平日里多让着点，好好带着一块儿玩，可别欺负人家啊。”
顾如期喉结动了动，心头压着满肚子的疑问。
他本能的想开口打听沈雁来历，弄清关于对方的所有事情，可话到嘴边，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犹豫再三，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这么一耽搁，等顾如期回到房间，那里空荡荡的，原本乖乖坐着的瘦小身影，不见了。
那颗剥好的鸡蛋从碗边滑落，在粗糙的木桌上弹了两下最终静止不动，像一个孤零零的句号，终结了未来得及问出口的只言片语。
入夜，顾如期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侧过身，将后腰的那处伤口悬空，心里还琢磨着今天这档子事。
关于沈雁的剧情，他知道的实在有限，只依稀记得书里提过，这人好像一直在乡里长大，直到17岁才被沈家认回去的，大学毕业没多久就一直和那个叫沈贺安的男主死磕。
最后…好像是因为窃取了公司什么重要机密，被沈家长老当场抓住一致逐出公司，当晚就被一辆不知从哪冲出来的大货车撞到，落得个横死街头的下场。
顾如期把被子用力扯过头顶，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驱赶出去。
而此刻逃开这间屋子的沈雁，早已顺着坑洼的土路，摸回了自家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沈雁没急着进，他站在门外，抬起手搓了两把脸，使自己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僵硬，又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直到胸口那股闷劲松快了些，这才推开门。
屋内只亮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斑驳的光影就这样落在同样斑驳的土墙与破旧家具上。
姥姥正坐在桌边缝补衣裳，年纪大了身子不如以前硬朗，这几天天气闷热，有点风热感冒，时不时就咳嗽两声。
听见推门的动静，姥姥立刻停下手里的针线，拿起一旁的小簸箕，把线团、顶针和碎布料全都收了进去。
“雁子回来了，去哪玩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和他们几个去河边摸鱼着。”沈雁快步扑上前，软软抱住姥姥的腰身，侧脸贴在她衣服上。
借着依偎的空档，他悄悄把手背到身后，指甲一挑，将创可贴揭来下来。他不想让姥姥看见，白白为自己担心。
他小声问，“我妈呢，怎么没看见她？”
姥姥伸手搂住他，把人稳稳圈在怀里，低头贴着他后脑勺，语气慈爱，“放心吧，今天挺好的没闹，吃完药睡下了。”
“那有没有摸到鱼？可不许往水深的地方凑，河边泥滑，摔着了可不好受。”
“差一点点就抓到咯。”沈雁轻轻晃着身子，带着点雀跃的调子，声音脆生生的：“河里的鱼太滑啦，一扭身子就窜跑了，怎么抓都抓不住。”
他抬眼看向姥姥，亮晶晶的眼睛弯成小月牙，“下次我早点去，多守一会儿，肯定能抓条肥鱼，到时候炖鲜鱼汤给您和妈妈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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